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27361" ["articleid"]=> string(7) "739298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6635) "孩子是在第七个月没了的。
那是冬天,初雪刚过的第二天。齐州区那年第一场雪下得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屋顶和树梢上,早上出门时李小满踩着雪去上班,鞋底在雪面上吱吱作响。她到办公室开了暖气,倒了杯热水,正坐下来看文件,忽然觉得肚子不对劲。
不是疼,就是不对劲。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往下坠,沉甸甸的。她站起来想去倒杯热水,腿刚伸直,忽然一阵剧烈的绞痛从腹部涌上来,疼得她眼前一黑,扶住了桌子才没摔倒。
同事们把她送到了医院。B超做完了,医生脸色凝重。她把李小满叫到诊室里,告诉她,胎儿脐带绕颈,可能绕了两周以上,已经出现了宫内窘迫的迹象,胎心正在减弱。
"能救吗?"李小满问。
"我们尽力。但您要有心理准备,月份大了,这种情况很凶险。"
那天傍晚,孩子没保住。是个男孩。医生抱着那一团小小的、青紫色的身体出来给李小满看了一眼,她只看了一秒钟就别过了头。那一秒钟她看见那孩子闭着眼睛,小小的嘴唇微微张着,像陈屿睡觉时的样子。她的眼泪刷地涌出来,可她没哭出声。她咬着嘴唇,把哭声咬碎了咽回肚子里。
周丽华赶来的时候,李小满已经办完了手续。她坐在病房的床上,靠着枕头,手搭在平下去的肚子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周丽华扑过去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小满,我苦命的孩子。"
李小满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声音沙哑:"妈,没事。我没事。"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没事。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人把一块压在心口很久的石头搬走了,虽然搬走的时候石头边缘划破了皮肉,但搬走之后,胸腔里忽然就空了,空气呼啦一下灌进来,虽然是冬天,凉凉的,可她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
孩子没了的消息传到县城陈家。吴秀芬接到电话之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分钟,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据说陈国栋当晚病情急剧恶化,三天之后,他在ICU里走了。走的时候吴秀芬守在旁边,她握着丈夫的手,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凉下去。医生宣布死亡时间的时候,她没有哭。她只是站起来,把丈夫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对医生说:"麻烦你们了。"
后来吴秀芬给李小满打了一个电话。那通电话很短,吴秀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小满,孩子跟你陈叔都没了。妈就剩一个人了。那些钱和房子,你留着,别还回来。你是好孩子,妈知道。以后好好过日子,不用惦记我。"
李小满握着电话,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她叫了一声"妈",吴秀芬在那头应了,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
电话挂断后,李小满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天天气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放在桌上的一盆绿萝映得通体透亮。她看着那盆绿萝,忽然想起以前在省城那间屋子里,她也养过一盆绿萝。那盆绿萝她走的时候没带走,现在大概早就枯死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那里平平的,空空的,像一只被掏空了的布袋。七个多月里她无数次把手覆在那里,跟肚子里的小东西说话。她说"你爸爸是个好人"、"你爷爷等着见你呢"、"你要好好长大"。现在那个小东西不在了,去了他爸爸和他爷爷都在的地方。
李小满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哭一场。可她坐了很久,眼眶是干的。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并不全是悲伤,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断了,手指被弦打了一下,疼了一瞬,然后整个身体就松弛下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冬天的冷风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在她脸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冬天的空气干燥干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雪后清冽。楼下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步子哒哒哒踏在跑道上,节奏轻快。远处有鸽群飞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细碎而清晰。
她觉得胸口那个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散开了。
过完年开春,李小满又回去上班了。
请假的这一个月她瘦了一圈,同事们见了都小心翼翼地问候,她笑着摆摆手说没事了。刘主任帮她分担了不少工作,她回来之后先去道谢,刘主任拉着手说:"小满,你慢慢来,别着急。有活儿我给你顶着。"
三月份的时候各学校开学了。李小满负责统筹全区教育系统的青年教师"学雷锋志愿服务月"活动,第一站去的是城南实验中学。那是个新建的初中,校园里种了很多玉兰树,三月中旬花开了,一树一树白的粉的,在初春的阳光里明晃晃的。她走在校园里,看着一群穿校服的少年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打打闹闹地往操场跑,有个男生跑得太快差点撞到她身上,赶紧刹住脚步说"老师对不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大衣,大概确实有点像老师。
"没事,"她说,"你跑慢点,别摔了。"
男生嘿嘿一笑,跟着同伴跑了。李小满站在玉兰树下看着那些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入口,忽然想起自己的高中时代。想起高一那年陈屿坐在她后排,用笔帽戳她后背借橡皮。想起那天下课后下了雨,她没带伞,陈屿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走到她旁边,说:"走,我送你。"那把伞很大,他举着伞柄往她那边斜了很多,自己的左边肩膀湿了一大片。
她现在想起来,不再觉得心口疼了。那些记忆还在,清清楚楚的,像一本书翻开摆在桌上,她随时可以翻看,但已经不会每看一行就掉一滴泪。它们成了她过去的一部分,好的坏的,甜的苦的,统统收进心里某个角落,妥帖安放。
那天她从城南实验中学出来的时候,太阳正要落山。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校园的屋顶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她站在校门口等公交,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移动。她看见路边的早餐店正要收摊、水果摊上的草莓红得鲜艳、一群小学生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走过去。她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人间,忽然觉得——天晴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27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