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丽华敲开了女儿的房门。
李小满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窗帘拉着，屋子里暗沉沉的。周丽华走过去拉开半边窗帘，初冬的阳光唰地照进来，房间亮了一大半。李小满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小满，你大伯说了，让你回县城。县里有岗位，你想去哪个单位都行。明年春天考省考，大伯说只要你笔试过了，面试没问题。你在家门口上班，妈天天能看见你，给你做饭，照顾你。你不想跟妈住也行，你跟妈说你想住哪儿，妈给你安排。"
李小满没说话。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看着窗外。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对面楼的屋顶，有一只灰喜鹊站在屋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歪着脑袋左右看。
"小满，"周丽华挨着女儿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妈知道你舍不得这儿。可你在这儿一天，就难受一天。你换了个地方，早晚能好起来。妈不能看你把自己熬干了。你要是垮了，你肚子里那个怎么办？那是陈屿的骨肉，你答应过要把他生下来的。"
李小满的肩膀抖了一下。周丽华感觉到女儿的体温通过衣服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凉意。
过了很久，李小满说："妈，我得回去一趟。"
"去哪儿？"
"去他出事那条高速。"
周丽华的心揪了一下："去那儿干什么？"
"我想去跟他说一声。"李小满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我回去之前，想跟他告个别。"
周丽华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木板。她点了点头："妈陪你去。"
那天下午她们打车去了那段高速入口。护栏早就修好了，新的刷了银灰色的漆，看不出任何曾经断裂过的痕迹。路边的草枯了，黄褐褐的一片，风一吹沙沙地响。李小满站在护栏边上，手扶着冰冷的铁栏杆，看着高速路上车来车往，一辆接一辆，白色的、黑色的、红色的，嗖嗖地开过去。
她没哭。她就那么站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脸上。她站了大概十几分钟，然后转过身对周丽华说："妈，我跟你回去。"
周丽华快步走上前，把女儿搂进了怀里。两个人在高速路边的风里抱了很久。有几辆经过的车按了喇叭，大概是以为她们出了什么事。周丽华松开女儿，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扯出一个笑来："走，回家收拾东西。"
回去的路上李小满坐在出租车后排，靠着车窗，看着省城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那些她跟陈屿一起走过的路、逛过的商场、吃过饭的馆子，一一从窗外掠过。她看着，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心口疼了。疼还是疼的，只是钝了一些，像是伤口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她掏出手机，翻到陈屿的微信头像。他的头像还是去年夏天拍的，他站在海边的礁石上，背后是蓝绿色的海水和白浪。她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字又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
车子拐上了去火车站的路。李小满闭上眼睛。
她要走了，离开这个她跟陈屿一起生活过、争吵过、笑过哭过的城市。可她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还在，带着陈屿一半的血脉，在黑暗温暖的子宫里安安静静地长着。
她轻轻把手覆在肚子上，心里说：陈屿，我带你回家。
教育局办公室的工作比李小满想象中有意思得多。
她起初以为自己会不适应。毕竟是临时工，坐办公室最角落那张桌子，每天来了先烧水、抹桌子、看看有没有要复印的材料。办公室主任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圆脸女人，对李小满很客气，大概知道她大伯的身份，从来不让她干重活累活。
"小满，你把这份材料按学校分类整理一下就行。"刘主任抱来一摞文件搁在她桌上，"不着急，慢慢来。"
李小满翻着那些文件，发现是各学校上报的教职工活动方案。有书法比赛的，有乒乓球赛的，还有教师节文艺汇演的。她以前在广告公司做策划，这些东西对她来说算是熟悉领域。她整理的时候顺手看了看内容，有些方案写得粗糙，活动预算也糊里糊涂的。她犹豫了一下，拿了支红笔做了几处批注，把不合理的预算划掉，在旁边写了修改建议。
刘主任第二天看了她的批注，眼睛亮了一下："小满，你以前干过这个？"
"差不多，在广告公司做策划。"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刘主任笑呵呵地把材料推回去，"下个月教师节活动，你来帮我一起弄。"
李小满就这么一步步接过了教育局工会和团委的工作。她做事利索，脑子活，跟各学校联系的时候态度也好，不摆架子，老师们都愿意配合她。半年之后局里有个事业编制指标下来，她报名参加考试，笔试考了第二名，面试的时候考官问她对工会工作的理解，她说了自己半年来的实践心得，说得有条有理，面试拿了第一。
公示期过了之后，她正式成了齐城区教育局的一名事业编人员。局里给她安排了一个独立的办公室，虽然不大，但窗朝南，阳光好。门口钉了块铜牌，上面写着：教育工会、团委办公室。同事们开始叫她"李主席"。
李小满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是楼下后勤的小张喊的。那天她去食堂打饭，小张端着餐盘冲她点头："李主席，今天有红烧鱼，快去排。"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喊的是自己，然后笑了。那天中午的红烧鱼很好吃，她把一整条都吃完了，米饭也吃了大半碗。
怀孕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五个月的时候开始显怀了，她穿宽松的毛衣，走在教育局的楼道里，来来往往的人都主动给她让路。刘主任让她少干活多歇着，她说："没事，我不累。"
其实她是真的不觉得累。忙碌让她充实，每天有事情做，脑子就不容易闲下来胡思乱想。她给各学校安排工会活动、组织青年教师联谊、筹备教师节表彰大会，忙起来的时候连喝水都顾不上。下班回家周丽华做好了饭等着她，母女俩吃完饭在小区里溜达一圈，日子过得简单安静。
关于孩子以后怎么养，她也想好了。等孩子生下来，如果陈母想要，她就让陈母带。如果陈母不要，她就自己带。两边都行，她都能接受。她甚至想好了，如果自己带，就把省城那套房子卖了，在齐州区买一套小一点的，离单位近，方便上下班。
可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陈屿。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外面县城安静的夜色笼着窗户，她会想起他们在一起的八年。那些记忆像被打碎了的瓷碗，碎瓷片散落一地，她从不敢弯腰去捡。她怕碎片割了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27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