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一家广告公司的策划部上班，每天九点到六点，工作不算累，同事也都客气。可问题是，这栋写字楼斜对面那家咖啡馆，陈屿以前每周五都来接她下班，然后拉着她进去喝一杯。他喝美式，她喝拿铁，两个人靠窗坐着，看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天中午她下楼买饭，电梯门一开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儿，背影跟陈屿差不多，一样的肩膀宽度，一样的后脑勺弧线。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快得几乎从嗓子眼蹦出来。那人转过身，是一张陌生的脸。
她站在电梯口，直到电梯门又合上了才回过神。
后来上下班她改走地下车库。可地下车库里停着很多白色的SUV，陈屿那辆也是白色。每次路过一辆她就忍不住看一眼车牌，明知道不会看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可眼睛不听话。
回到家更糟。厨房里还挂着他们一起买的围裙，淡蓝色格子的，陈屿说过要学做饭，那围裙买了大半年他一次没穿过。冰箱上贴着去年过年她写的"福"字，陈屿贴歪了，她说了他两句，他嬉皮笑脸地说"歪了才好看，有特色"。衣柜里他的衣服她还没收，几件衬衫挂在最外面，袖子搭在衣架上，像是随时要被人拿起来穿上。
她开始失眠。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到凌晨三四点。有时候睡着了，梦里陈屿又回来了，笑嘻嘻地说"媳妇儿我回来了，路上堵车"。她扑上去抱住他，觉得他的身体暖烘烘的，然后她就醒了，怀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周丽华在省城陪了她一个月。白天她去上班，周丽华就在家里收拾房子、做饭。那一个月她把陈屿的衣服叠好收进了箱子里，把冰箱上的"福"字揭掉了，把厨房的围裙也收起来了。李小满回来看着干干净净的家，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晚上她连晚饭都没吃，直接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周丽华在门口站了很久。她想敲门，举起手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李小满顶着两个黑眼圈出来吃早饭。周丽华把粥端到她面前，看着她慢慢喝下去。喝完一碗，李小满把碗放下，忽然说："妈，我上班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周丽华发现女儿开始对着空气说话。有一天傍晚她下班回来，进门换了鞋，忽然对着客厅里那盆绿萝说："我回来了，今天加班了一会儿。"语气自然得像在跟一个人打招呼。周丽华正在厨房切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客厅——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那盆绿萝在窗台的夕阳里安安静静地绿着。
那天晚上周丽华给李建国打了电话。她躲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老头子，小满不对劲。"
李建国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怎么个不对劲？"
周丽华把绿萝那件事说了，又说了她的失眠、她的走神、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样子。"我查了查手机，"周丽华的声音有些抖，"网上说这叫产前抑郁，弄不好要出事的。你说她要是哪天……我不在她跟前怎么办？"
李建国在那头说："要不你让她回来住一阵？"
"她能愿意？"
"那你跟她商量商量。"
周丽华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秋天了，省城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外套，看着对面居民楼里亮着的一盏盏灯，每个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人家那些家，大的小的热闹的安静的，可都有人气。她女儿这个家呢，就剩她一个人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第二天是周六，周丽华做了几个菜，把李小满拉到餐桌前坐下。母女俩面对面吃着饭，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小满，"周丽华夹了块排骨放进女儿碗里，"妈跟你说个事。"
李小满抬头看她。
"你在这儿上班，也上了有段日子了。妈看你老是不在状态，有时候跟你说话你也听不进去。你肚子现在也四个多月了，再过几个月肚子大了，上班也不方便。妈跟你爸商量了一下，要不你先辞了工作，回县城待一阵子。你大伯说县里机关现在招临时工，你要不去干一段时间，也换换心情。"
李小满放下筷子："我不想回去。"
"为啥？"
"回去了，就离陈屿更远了。"
周丽华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脆响。"小满，"她的声音软下来，"陈屿已经走了。你在这儿待着，你只会一天比一天难受。你换了个地方，时间长了就能慢慢淡了。"
李小满低着头不说话。她盯着碗里那块排骨，排骨上油光光的，酱色裹得均匀。陈屿最爱吃她妈做的红烧排骨，每次回县城都要嚷嚷着"妈我要吃排骨"。周丽华就笑，说"你这个馋鬼"，然后去菜市场买最好的肋排回来炖。
"我哪儿也不去，"李小满站起来，"我要在这儿住着。这房子是他买的，他说过要跟我一起住。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周丽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盯着对面那碗几乎没动的米饭。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放着，有人在笑，笑声很大，反衬着这间屋子更安静了。她伸手把李小满那碗饭端过来，拿筷子扒了两口，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
那天晚上，李小满的伯父李卫国（李建国的亲大哥，李小满的大伯）打了电话过来。
李卫国在省里的一个厅级部门当副厅长，是李家这一辈最有出息的人。他比李建国大六岁，从小读书好，考了大学进了体制，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李建国兄妹几个，最敬重的就是这个大哥。
电话是李建国打给李卫国的。兄弟俩说了半小时，李卫国听完情况，沉默了一下，说："让小满回来。我给下面打个招呼，她去县里哪个单位都行，先做临时工，明年春天有招考的职位，让她正经报名考试。只要笔试过了，面试这边不会有什么问题。在自己家门口，有家里人照应着，总比一个人在外面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27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