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信纸递还给吴秀芬，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秀芬，"周丽华开口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你们陈家……对得起小满。"
吴秀芬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丽华，我跟国栋没别的念想了。就是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我们陈家都认。以后小满要是想嫁人……那是她的自由。但孩子在，陈家就会管到底。"
周丽华伸出手，握住了吴秀芬的手。两个女人的手叠在一起，一只干燥温热，一只冰凉粗糙。她们在ICU外面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就看着那扇铁门，听着里面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时间还在走。
周丽华回家的时候已是下午。她推开女儿卧室的门，李小满正躺在床上，手里捧着手机，屏幕上是陈屿的照片。听见动静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胸口。
"妈。"
周丽华在床边坐下来。她看着女儿的脸，瘦了，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头发胡乱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这张脸像她的，又像李建国的，倔强的眉骨和柔软的嘴唇像是从两个人身上各取了一半拼起来的。
"小满，"周丽华伸手把女儿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妈跟陈家说好了。省城那套婚房给你，另外再给你一千万。钱等手续走完就转，房子等你去省城办过户。"
李小满愣住了，扣在胸口的手机滑落到被子上。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妈，你跟陈妈提了？"
"提了。"
"你怎么……"李小满的眉头拧起来，"你怎么能这个时候跟人家提钱？陈叔还在ICU里躺着！"
"你听我说。"周丽华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压下来，"我不提，人家主动提了。那是陈家的意思，不是我要的。你陈妈亲口跟我说的，陈国栋写了字条，一千万是人家主动给的。"
李小满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被子上的手机，陈屿的照片还亮着，笑容定格在屏幕上，永远那样年轻。
"妈知道你觉得这时候谈钱不好。"周丽华叹了口气，"可小满，过日子不是靠感动。你怀了这个孩子，往后至少两年你什么都干不了。你工作怎么办？产假休完谁带孩子？你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你顾得过来吗？有了这套房子，你起码有个住的地方。有了这笔钱，你哪怕三五年不上班也饿不死。妈跟你爸这辈子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陈家给得起，那是孩子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
李小满眼眶红了。她伸手搂住母亲的脖子，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周丽华感觉到女儿的肩膀在抖，温热的眼泪洇湿了她那件藏蓝色羊绒外套的肩膀处。她抬起手，一下一下拍着女儿的后背。
"哭什么，"周丽华的声音也有点哑了，"这是好事。你以后好好把孩子养大，日子还长着。陈家的孩子，天生就含着金汤匙。你是孩子的妈，你拿这些钱，天经地义。"
晚上李建国回来，周丽华把事情说了。李建国端着茶杯听完，半晌没出声。他是个老实人，在单位里不争不抢，在家里也惯着老婆女儿。陈家那笔钱对他来说太大了，像一块石头砸进心里，溅起的水花让他半晌缓不过神。
"一千万？"他问。
"一千万。"周丽华说。
李建国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轻响。他想了想，说："小满这孩子，命大。"
周丽华没接话。她去厨房热了菜端上桌，喊李小满出来吃饭。李小满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她洗了脸，把头发重新扎起来了。饭桌上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李小满忽然说："爸，妈，等孩子生下来，你们帮我带行吗？"
李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丽华。周丽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女儿碗里："你不说我们也得带。你一个人带得过来？"
李小满低下头吃饭，没再说话。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朦朦胧胧的。她想起陈屿以前说过的话："等咱有了孩子，让我爸妈带也行，你爸妈带也行。反正两边老人都闲着，到时候抢着带，咱俩乐得清闲。"
那时候她掐了他一把："谁要跟你生孩子。"
陈屿龇牙咧嘴地躲开，伸手把她搂进怀里。他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下巴抵在她头顶，说话的时候胸腔微微震动："你不生谁生？我这辈子就认准你一个了。"
那天的晚饭她一个人吃完了。周丽华和李建国都放下了筷子看着她，她低着头扒饭，把那碗米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都没剩。吃完她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槽前面，背对着客厅。
她妈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一千万，一套房，陈家给得干脆。可她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大块东西，拿什么也填不上。那些钱和那套房，原本应该是他们两个人一起住的。陈屿会穿着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会赖在沙发上喊她倒水，会把脏袜子扔到洗衣机旁边等着她骂。
那些全没了。她剩下来的，只有一千万、一套房，和肚子里那个姓陈的小东西。
她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摞进沥水架里，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天黑了，县城的夜晚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她擦干手，回到卧室，锁了门。
婚纱照还挂在墙上。照片里陈屿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她躺到床上，侧过身对着那张照片，轻声说："陈屿，你爸给了我一千万。你听见了吗？"
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墙上那道细细的白线上。李小满闭上眼睛，把手覆在小腹上。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稳而坚定。
那是她肚子里另一个心跳的伴奏。"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27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