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她躺在主卧的床上，身边李建国的呼吸声均匀绵长，他这些天累狠了，晚上九点不到就睡着了。周丽华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着一笔账。
李小满才二十四岁。未婚先孕，丧偶，带着一个遗腹子。这三样里随便拎出一样，搁在县城这个小地方都能让人嚼一辈子舌头。三样叠在一起，她女儿这辈子在婚姻市场上基本就算报废了。哪个正经人家愿意娶一个带着别人孩子的女人？何况那孩子姓陈，陈家在本县又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这层关系断不了的。
周丽华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养了个有主见的女儿。李小满从小就不听摆布，三岁的时候非要自己穿鞋，左右脚穿反了也不让人换；上初中那会儿她让女儿报理科班好考个好大学，李小满偏要选文科，说喜欢写东西；高三填志愿她让报省内的师范院校将来当老师铁饭碗，李小满偷偷把第一志愿改成了省城的中文系；后来跟陈屿谈恋爱，她跟李建国都反对过，嫌陈家太有钱，怕将来女儿受气，可李小满谈就谈了，一谈谈了八年，人家订婚都订了。
可现在周丽华头一回觉得，女儿这脾气带来的不全是好事。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去单位了，周丽华没去上班。她给单位请了半天假，说家里有事。然后她换上那件藏蓝色的羊绒外套，把头发重新盘了盘，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那个女人五十多岁了，眼角有细纹，但腰背挺直，眼里有股子不肯服输的劲儿。
她出了门，没去别的地方，径直去了县医院。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周丽华在走廊里找到了吴秀芬。吴秀芬正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手边搁着一杯没动的豆浆，看见周丽华来了，她站起来，勉强挤了个笑："丽华来了。"
"坐，秀芬，你坐。"周丽华挨着她坐下，两个中年女人并排坐在那排蓝色的塑料椅上，面前是ICU厚重的铁门。门上的小窗户透出里面幽暗的光，看不见人，只能听见机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周丽华没绕弯子。
"秀芬，我今天来，是跟你说小满的事。"
吴秀芬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她大概猜到了周丽华要说什么，嘴唇抿紧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小满这孩子任性，从小就这样。"周丽华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她说要把孩子生下来，我拦不住。我这当妈的，不能跟女儿翻脸。但我得替她想想以后的日子。"
吴秀芬点了点头，没打断她。
"她二十四，大学刚毕业一年多，工作还没稳定。怀这个孩子，产假要请，生了以后至少两年没法安心上班。一个人在省城带孩子，我跟我老头子离得远，帮不上什么大忙。秀芬，你也是当妈的，你替我想想，我放心得下吗？"
吴秀芬的眼眶红了。她攥紧了膝上的手，指节更白了。
"所以我想着，"周丽华顿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稳，"这事不能稀里糊涂地过去。小满肚子里的孩子，姓陈。你陈家，在这县城里也算是有产业的人家。国栋那边……"她朝ICU那扇铁门抬了抬下巴，"情况不太好吧。说句不中听的，你们陈家往后就靠着这一个血脉了。既是这样，小满这罪不能白受。她替你们陈家留了后，你们陈家总得给她个说法，给她个保障。"
话说完了。走廊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远处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咕噜噜响，由远及近又由远。
吴秀芬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这些天瘦得厉害，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来，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
"丽华，"吴秀芬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你说得对。小满是好孩子，我知道她留下这孩子是心善，是看在我跟国栋的份上。她什么也没跟我们提过条件，但我心里明白。"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来。屏幕亮了，她翻了几下，递到周丽华面前。
"省城那套婚房，你见过的，在新区，一百三十多平，精装修。我前天去房管局查过了，房产证上写的是小屿的名字，但首付和贷款都是国栋公司走的账。等手续办完，我把它过户给小满。"
周丽华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房产证的照片，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套房子她见过，去年订婚的时候陈国栋带他们全家去看过。省城新区的楼盘，当年买的时候也得八九千一平，一百三十多平就是一百多万。现在那边的房价早破万了。
"秀芬，这太贵重了……"她嘴上这么说着，声音却没那么坚决。
吴秀芬把手机收回去，摇了摇头："房子算什么。小屿都没了，留着那房子干什么？我住不上，国栋也住不上。"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房子之外，我再给小满一千万。"
周丽华愣住了。
她这辈子在机关单位干了二十多年，工资本来就不高，李建国虽然是副局长，但住建局的副局长也是清水衙门，灰色收入一概没有。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到手不到八千块。县城一套房子四五十万已经是他们家最大的资产了，还得还房贷。
一千万是什么概念？周丽华脑子里闪了一下，没闪出具体的画面来。她只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加下辈子加下下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
"秀芬，你……"
"这是国栋的意思。"吴秀芬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真实，"昨天下午他跟我要了纸笔，医生说精神好了一些，他写了几句话。他说陈家就小屿这一个孩子，现在孩子没了，但血脉还在小满肚子里。他让我把公司能调动的钱调一调，给小满一千万，算是对孩子的保障。他怕自己撑不到孩子出生那天，他想把这事先定下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27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