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赵大河正坐在工位上写一份关于夏玉米病虫害防治的调研报告，处长推门进来，敲了敲白板："都停一下，说个事。"
办公室里七八个人抬起头。处长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张红头文件："市里搞了个团购房项目，跟开发商谈好了，在城南新开的梧桐苑小区，给市直机关工作人员预留了两栋楼。咱们单位分了十二个名额，均价三千二，比市场价便宜差不多五百。"
赵大河的笔在纸上顿住了。
城南他知道，那片属于郊区了，离市中心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但三千二的均价确实便宜，齐州市目前的新房均价已经涨到四千六左右了。城南虽然偏，可这几年一直在往南发展，赵大河听同事说过，规划的地铁三号线远期会通到那边。
"有意向的这两天把报名表填了交给我，"处长把文件拍在桌上，"首付百分之三十，可以公积金贷款。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办公室立刻嗡嗡响起来。有人问户型多大，有人问交房时间，有人掏出手机咔咔拍照。赵大河坐在座位上没动，手里攥着那支笔，脑子里飞速转着一笔账。
一百平，三千二一平，总价三十二万。首付三成，九万六。他卡里四万，还差五万六。如果买了这个房子，月供按二十年算，大概一千五六。他工资现在涨到了三千二，去掉月供还剩一千六，加上公积金还能覆盖一部分，咬咬牙是能撑住的。
可首付那九万六，像一道他跨不过去的坎。
当天晚上回去，赵大河把消息跟李飞说了。李飞一拍大腿："好事啊！三千二现在哪儿找去？你赶紧报名，别犹豫。"
"首付不够。"
李飞挠了挠头："差多少？"
"五六万。"
李飞沉默了一下。他家虽然条件好，但那是他爹的钱，他自己刚工作两年也没攒下什么，卡里比赵大河还少，他花钱大手大脚的，每个月工资到手就剩不下多少。
"要不……我帮你问问我爸？"李飞迟疑着说。
赵大河摇摇头："不用，我找亲戚借借看。"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小舅。
小舅王建军在城区一家机械厂上班，干了十几年了，技术工，收入在厂里算中上。小舅妈刘芳在超市做收银员，两口子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还稳当，前两年刚在城东买了一套小两居，月供两千多，手头应该不宽裕，但借个万把块应该还是可以的。
赵大河找了个周末提了两箱牛奶去了小舅家。小舅开门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他让进屋："大河来了？快坐快坐。"
小舅妈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目光在他提的牛奶上停了一下。赵大河坐在沙发上，寒暄了几句工作的事，然后硬着头皮开口了。
"小舅，舅妈，我单位团购房子，价格挺合适的，我想买一套。首付还差一点，想跟你们借点，等我缓过来就还。"
小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扭头去看小舅妈。小舅妈没看他，眼睛盯着电视，手里的遥控器按了一下，换了频道。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赵大河听见隔壁有人家剁饺子馅，当当当的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大河啊，"小舅妈开口了，语气慢悠悠的，"你也知道我们家刚买了房，月供压力大。小军每个月工资还了房贷就没剩多少了，我们还有孩子要养……"
"我知道，"赵大河赶紧说，"不用多，借我一万就行，我一年之内肯定还。"
小舅妈没接话，拿遥控器又换了次台。小舅在旁边搓着手，嘴张了张又合上。
过了好一会儿，小舅站起来去了卧室。门没关严，赵大河听见翻抽屉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几分钟后小舅出来了，手里捏着一沓钱，红红绿绿的，递到他面前。
"大河，家里就这些现钱了，你先拿着。"
赵大河低头看了一眼。几张一百的，几张五十的，还有几张十块的。他数了数，六百块。
六百。
他抬头看着小舅的脸。小舅不敢看他，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两箱牛奶，嘴唇抿得紧紧的。小舅妈在后面说："你要不先拿着，回头再想想别的办法。"
赵大河把那沓钱推回去了。"算了小舅，"他站起来，"我再去别处看看。"
小舅追到门口："大河，你再等等，下个月发工资……"
"不用了。"赵大河已经下了两级台阶，"小舅，舅妈，我走了。"
走出楼道的时候，他听见身后门轻轻关上了，咔哒一声。楼下的桂花树开了花，甜腻腻的香气混着初秋的风灌进鼻子里。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把那两箱牛奶的包装盒捏得变了形。
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第二天他给二舅打了电话。
二舅王建亮年倒插门去了邻县，娶了个家里开加油站和搞建筑的姑娘。赵大河知道二舅在岳父家的日子不好过，大事小事都得看岳父和媳妇的脸色。但想来想去，还是打了这个电话。
二舅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旁边有人。"大河啊，你买房的事我听你妈说了，好事，好事。但是……"他顿了顿，"你二舅这边，你也知道，钱不在我手上。我跟你二舅妈说了一声，她说家里的钱刚投到加油站扩建上去了，暂时周转不开。"
赵大河握着手机没说话。
"大河，你还在听吗？"
"在听，二舅。"
"你再想想别的办法，要不去信用社贷点？"二舅的声音透着为难和愧疚，"实在不行，你二舅这边……下个月吧，下个月你二舅妈说看能不能挪出来两千。"
"不用了二舅，"赵大河说，"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他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李飞还没下班，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27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