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是李飞眼光高。
"我就想要个高的，"李飞喝了酒之后话就多，盘腿坐在沙发上，一条胳膊搭着靠背，"一米六五以上，苗条，长得好看，最好是长头发。"
赵大河说："那你得有耐心。"
"我耐心着呢。"李飞打了个嗝，"上个月见的那个，一米六七，在银行上班，长得真不错。结果人家嫌我矮，回去就说不合适。"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沮丧。但赵大河注意到他薯片嚼得格外响，咔嚓咔嚓的，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赵大河其实也见过几个高个子的。有一次孙姐介绍了个幼儿园老师，一米六八，穿上高跟鞋跟他差不多高了。那姑娘挺主动，聊得也热闹，还主动加了微信。结果聊了三天，对方问："你住哪儿？是买的房还是租的？"
赵大河如实说了："租的。"
对方回了个笑脸，然后就没下文了。
后来孙姐教他："有人问你，你就说在考虑买房，正在看。别说租的。"
赵大河说："那不就是骗人吗？"
孙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呀，死脑筋。"
那段时间赵大河下了班就在网上看房子。他算过了，齐州市最便宜的楼盘在城北老工业区那边，均价三千出头，一套八十平的两居室总价二十五万左右，首付三成要七万五。他差一半。如果买个更小的，六十平的，总价十八万，首付五万四，他差一万多。
可差的这一万多，就是够不着。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房产网站，收藏夹里存了十几个房源信息，有新的有旧的，有商品房有房改房。其中有个信息标着"坦克公寓，0首付，月供两千五起"，他点进去看了，是城西汽配城楼上的一栋楼，原来是个招待所改造的，号称"青年公寓"，五十平左右的小户型，总价十五六万。
零首付的意思是，开发商跟银行搞了特殊贷款政策，不用一次性掏三成，按月供就行。赵大河算了一下，月供两千五，他工资去掉两千五还剩三百块，交完水电物业就剩不了什么了，更别谈吃饭。
可他还是想去看看。
周六上午他坐公交到了城西。汽配城那块他从没来过，下了车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橡胶味。整条街两边全是修车铺子，门口堆着轮胎、排气管、保险杠，地上黑乎乎的油渍一片连着一片。举升机支着待修的车，有人蹲在车底敲敲打打，当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
"坦克公寓"在汽配城后面的那栋楼上。楼下是个大型汽修车间，十几辆车同时作业，噪音大得赵大河站在门口都觉得耳膜嗡嗡响。上楼的楼梯在侧面，窄窄的一道铁梯，台阶上全是脚印和油污。
他到底还是上去看了。五楼，一间五十平的小房子，朝北，窗户对着汽配城的仓库。样板间装修得还行，贴了壁纸，铺了复合地板，还摆了张折叠沙发床。中介在旁边热情地介绍："赵先生您看看，这房子虽说不大，但一个人住足够了。零首付，月供才两千五，比您租房子划算。买下来就是自己的，以后结婚了可以当婚前财产。"
赵大河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正对面的汽修厂里，一个工人正在给一辆大货车换轮胎，扳手拧螺丝的声音哐当哐当传上来，隔着窗户都清清楚楚。
"这儿晚上吵吗？"他问。
"晚上汽修厂就关门了，安静着呢。"中介笑着说。
赵大河没说话。他在那间五十平的房子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如果他买了这儿，以后带姑娘来看，人家会怎么想？"你家住汽配城楼上？"那个银行姑娘的冷笑又浮上来，下巴抬着，眼神从上往下扫。
他跟着中介下了楼，说回去考虑考虑。走出汽配城那条街的时候，他的鞋底沾了一层黑乎乎的油泥，在水泥地上踩出两个灰色的脚印。
他在路边蹲下来，拿了片树叶把鞋底的油泥刮掉。
那天晚上回去，李飞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城西看了个房子。
"怎么样？"
"汽配城楼上，五十平，零首付。"
李飞沉默了一会儿，挠了挠头："那地方……能住人吗？"
赵大河没回答。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只有几颗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他拿出来洗了洗，切了菜，敲了两个鸡蛋，开火热油。
油锅滋啦响起来的时候，李飞靠在厨房门口问他："你到底怎么想的？买还是不买？"
赵大河把鸡蛋倒进锅里，金黄色的蛋液遇热迅速蓬起来，边缘起了焦黄的泡泡。他用铲子翻了个面，说："再想想。"
李飞没再追问。他回到客厅，电视里又在播足球赛，解说员的声音飘进厨房，忽高忽低的。赵大河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到茶几上，两个人就着茶几吃晚饭。李飞开了两瓶啤酒，递给赵大河一瓶。
"我爹说，"李飞喝了一口，拿筷子夹了块鸡蛋，"对象的事急不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赵大河也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带着微微的苦。他想起那个护士、那个银行姑娘、那个说"哦，农村啊"的幼儿园老师，一张张脸从他眼前闪过去，快的像翻书。
"你觉得缘分这玩意儿靠谱吗？"他问。
李飞想了想："我信。"他咽下嘴里的饭，胖乎乎的脸上又挤出那两个酒窝，"万一明天就遇上了呢？反正咱才多大，二十五六，急什么。"
赵大河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忽然觉得李飞说得对。二十五六岁，着什么急。可他又觉得不对——李飞有房有车，往后什么都不用愁。可他什么都没有，连个首付都凑不齐。
他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他眼眶有点发酸。他把那点酸涩逼回去了，夹了一筷子鸡蛋塞进嘴里，嚼着。
电视里足球赛踢完了，屏幕上开始播广告。一个楼盘广告，画面上是绿树红花和喷泉，配音说："翰林府，齐州市新贵首选，尊贵人生由此开启。"
赵大河低头扒饭，没再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27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