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27351" ["articleid"]=> string(7) "739298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8276) "赵大河第一次见到市直机关大楼的时候,以为走错了地方。
那楼不高,九层,灰扑扑的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跟县政府的楼长得差不多。但门口有保安岗亭,进出要刷卡,大厅里一整面墙的LED屏滚动着各种通知,红字绿字交替闪烁,晃得人眼晕。人事科的刘姐带他到六楼办公室,推开门,十二张工位整整齐齐排成三排,电脑屏幕亮着蓝莹莹的光,空气里是打印机的墨粉味和中央空调的冷气。
"你先坐这张,"刘姐指着靠窗的一张空桌,"工牌回头给你办,食堂在二楼,中午十一点半开饭。"
赵大河把背包放到桌上,环顾四周。办公室里七八个人低头敲键盘,没人抬头看他。靠门口有个中年男人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是好几天没人浇水了。
他想起面试那天,有个附加考题:“为什么报考这个单位?"
他说:"因为想做事。"
考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个戴眼镜的女考官低头笑了笑。那时候他以为这是没戏的意思。
没想到笔试第一,面试第一,体检政审一路畅通。通知下来那天,他在出租屋里愣坐了两个小时。哥哥赵大河打来电话,他在那头喊:"老二,中了?真中了?"
"中了。"
"我就说你行!从小就是你脑子好使!"哥哥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高兴,"咱爹咱娘听了得乐死。"
赵大河挂了电话,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条裂缝看了很久。那条裂缝从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想,他是真的从那条河床里爬出来了。
赵大河生在北方平原上一个叫柳庄的村子。村口有棵老柳树,三个人合抱那么粗,树底下有个石碾子,村里人夏天在那儿乘凉,冬天在那儿晒太阳。他家的院子在村东头,三间瓦房,墙根砌着红砖,屋顶是灰瓦,下雨天有几处漏雨,要用脸盆接。
他十岁那年开始给牛羊割草。
那时候家里养了三只羊,一头牛。羊是青山羊,牛是黄牛,都拴在西厢房的棚子里。每天放学回来,他放下书包就挎上荆条筐,拿上镰刀,去村北的水渠边上割草。水渠两旁的草长得疯,特别是那种趴地长的狗尾草和节节草,牛羊爱吃。他把筐装满,压得实实的,背着走回家,肩膀被筐绳勒出两道红印子。
后来牛卖了,又买了三只羊。再后来羊也陆续卖了,换成两亩麦田、三亩玉米和一亩棉花。农活越来越多,他放牛的日子没了,换成了拔麦蒿。
拔麦蒿在四月份。麦苗长到膝盖高,麦蒿就藏在麦垄中间,叶子跟麦苗很像,但开黄花,很好认。他蹲在田里一行一行地找,把麦蒿连根拔起来扔到地头。春天的太阳不烈,但晒久了头皮发烫。他直起腰擦汗的时候,能看见远处的山坡上也有其他人弯腰弓背的影子,远远的,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
十三岁那年他开始打药。
北方种棉花最怕棉铃虫。那种虫青绿色,趴在棉桃上啃,几天就能毁掉一片地。防治的办法就是打药,五天打一遍,从六月打到九月,雷打不动。药水是剧毒的,要兑水稀释,背着喷雾器在棉田里来回走。棉田的垄沟窄,人走进去叶子刮着脸,药水顺着喷雾器杆子滴下来,落在手背上,辣辣的。
赵大河记得有一回打完药回来,头晕恶心,趴在院子里吐了。母亲王麦香急得满院子转,熬了绿豆汤让他喝。父亲赵老栓坐在门槛上抽旱烟,抽完一锅说:"明年少种点棉花。"
"少种了吃什么?"王麦香红着眼圈,"老大在县城念书,老二也要上初中了,花钱的地方多着。"
赵老栓没再说话,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
棉田里最累的活儿是拾棉花。八月底棉花开了,雪白的花絮从棉桃里绽出来,要一朵一朵摘下来。他早上五点起来,天还蒙蒙亮就下地,腰上系个大布袋,两只手左右开弓,一天能拾七八十斤。棉花壳子扎手,指头肚上全是细小的口子,晚上用热水泡一泡,钻心地疼。
有一年秋天棉价好,一斤三块二。他跟母亲算了算账,一亩地能收四百斤棉花,家里三亩棉田,能卖将近四千块。母亲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够你哥下学期的学费了。"
那时候他十五岁。棉花地里热气蒸腾,他直起腰看了看天,天很高,瓦蓝瓦蓝的,没有一丝云。
十七岁那年他考上县一中的时候,赵老栓破天荒杀了只鸡。
那只老母鸡是王麦香养了三年的,平时下了蛋舍不得吃,攒着卖钱。那天赵老栓蹲在院子里磨刀,王麦香从鸡窝里逮出那只芦花鸡,鸡扑腾翅膀,掉了一地的毛。
"爹,不用杀鸡。"赵大河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赵老栓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爹这些年老得快,五十不到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你哥在县一中念了三年,考上了省师范。你也得去。"他低头继续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咱家就供出你们这两个念书的。"
那只鸡炖了一大锅,肉很紧,柴,但汤鲜。赵大河喝了两碗,赵老栓喝了一碗,王麦香一口没喝,把鸡腿都夹到了两个儿子碗里。
高中三年赵大河住校。每月回一次家,拿生活费。王麦香每次给他钱都是用手绢包着的,一层一层解开,里面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块的硬币。她把钱数好塞进他手里,说:"别省着,该吃吃。"
赵大河答应着,回学校后每顿饭还是只打一份菜,白米饭泡汤吃。他个子窜得快,高二就长到了一米七八,瘦得像个竹竿。
高考那年他考了全县第三。填报志愿的时候,班主任建议他报省城的重点大学。他想了一晚上,还是报了哥哥读过的省师范大学。哥哥打电话来问,他说:"省师范学费低,还有补助。"
哥哥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二,你别操心钱的事,哥工作了,能供你。"
他已经工作了,在隔壁县城的一所乡镇中学教语文,一个月工资两千三。
大学四年赵大河拿了三年奖学金。图书馆是他去得最多的地方,四楼靠窗那个位置他坐了三年,抬头就能看见操场上的白杨树。春天杨絮飘进来,落在书页上,他用手拂掉,继续看。
大四那年他考了公务员。同宿舍的人都在考研或者考编,有个室友问他:"你报哪儿?"
"市里。"
"市里竞争多大?"室友瞪着眼睛,"你不如报县城,好歹稳当。"
赵大河没说话。他知道县城是什么样子。高考那年他去教育局盖章,在走廊里站了两个小时,一间办公室一扇扇门敲过去,有人头也不抬地说"在外头等着",有人斜着眼上下打量他,问"哪个学校的"。那种眼神他记得很清楚,像在看一件不太值钱的东西。
后来他去了市里考试。笔试那天下了雨,他在考场外头把伞收起来,看见身边全是穿着得体、面色从容的年轻人,有人手里还拎着星巴克的咖啡。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帮上沾了泥点。
面试那天他穿的是哥哥借给他的西装,袖子长了半寸,他卷了两折。考官问的问题他答得不算流利,但每句都是掏心窝子的话。说到"为什么报考"的时候,他其实想的是:"因为我想在一个公平的地方工作。"但脱口而出是“因为想做事”。
女考官笑了,这次是微微的、带着点讶异的笑。
他以为又没戏了。
录用通知下来的那天,他请同宿舍的人吃了顿饭。在校园后门的小馆子里,六个人喝了三箱啤酒。有个同学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大河,你是我们宿舍第一个考上市直单位的,牛!"
赵大河笑了笑,把杯里的啤酒干了。酒是凉的,苦的,入喉之后却有一股回甘。"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27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