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小满又去了医院。
ICU的探视时间有限，她没进去，只在走廊里等着。吴秀芬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看见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你陈叔今天精神好了一点，还问起你。”
李小满把带来的保温桶递过去：“妈，我熬了粥。”
吴秀芬接过粥，没有急着喝，而是拉着她坐到长椅上。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走廊对面那堵白花花的墙。墙上有块电子屏，跳动着ICU病房里病人的生命体征数据，数字红红绿绿的，李小满看不懂。
“小满，”吴秀芬开口，声音很轻，“妈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妈，”她说，“我想把孩子生下来。”
吴秀芬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靠在了椅背上。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好……好孩子……”她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断断续续的，“你陈叔要是知道了……他得多高兴……小屿在天上看着……他也一定……”
李小满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吴秀芬比她矮半个头，瘦得厉害，缩在她怀里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她感觉到吴秀芬的眼泪洇透了自己卫衣的前襟，温热的，带着一点咸涩的气味。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周丽华昨晚说的话：“谁家愿意娶个带孩子的姑娘？”
她想，那就不嫁了。
她把下巴抵在吴秀芬头顶，闭上了眼睛。
李小满是在当天晚上告诉周丽华的。
周丽华正在厨房洗碗，听了这话，手里的盘子“哗啦”一声掉进水槽里。她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转到愤怒，又从愤怒转到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
“你决定了？”
“决定了。”
周丽华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李小满隐约听见母亲吸鼻子的声音。但等周丽华再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一板一眼的神情，只是眼眶微微泛着红。
“行，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周丽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但是你听好了，孩子生下来，你自己带。妈这把年纪了，没精力帮你拉扯孩子。你爸那边，你自己跟他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交代工作。但李小满看见她擦手的时候，围裙上那块布被她攥在手里拧了又拧，拧出了一道深深的褶子。
李小满点了点头：“我知道。”
周丽华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时候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李小满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两杯早就凉透的水。一杯是她给母亲倒的，母亲没喝。一杯是母亲给她倒的，她也没喝。
她端起其中一杯，抿了一口。
凉的。苦的。
她把杯子放下，走到阳台上去了。三月底的风吹过来，她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上，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道一道交错在一起。
她的手又覆上了小腹。
里面有个不到三个月大的小东西，此刻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她听说两个月大的胚胎已经有心跳了，B超单上那个闪烁的小点，就是它生命的证明。
“陈念满。”她轻轻叫了一声。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去年夏天，陈屿带她回县城，两个人开车经过一片工地。陈屿指着那几栋正在盖的楼说：“看见没？那是我爸的盘。以后咱俩结婚，他肯定得给咱们留一套最大的。”
李小满那时候坐在副驾驶上，把脚翘起来搭在仪表台上：“有多大？”
“二百平打底。”陈屿斜她一眼，“够不够你折腾？”
“那我得想想装修成什么风格。”
“你爱装什么风格装什么风格，反正我跟着你住。”
那时候车窗开着，夏天的热风灌进来，把陈屿衬衫领子吹得翻起来。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腹上有常年打篮球磨出的薄茧。
李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现在空荡荡的手。
风还在吹，楼下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成孤零零的一道。她攥了攥拳头，把那只手收回了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B超单。
她把它掏出来展开，借着路灯的光又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缩在屏幕中央，像一颗还没发芽的豆子。
她把B超单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回了屋。
客厅的灯还亮着。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不知道母亲是在哭还是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客厅，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
婚纱照里的陈屿还在笑。
她躺到床上，侧过身，背对着那张照片。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一弯，挂在天边。县城夜晚安静得出奇，偶尔有一两声狗叫远远传来，又很快消失了。
李小满闭上眼睛。
她想，明天还要去医院看陈叔。
后天也是。
以后的每一天，大概都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27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