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27349" ["articleid"]=> string(7) "739298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8587) "李小满是第三天早上才想起自己还怀着孕的。

前两天的记忆像是被谁用剪刀剪碎了,只留下一些断断续续的碎片。夜里失眠,睁眼到天亮;白天又昏沉得像做梦,母亲递过来的粥喝了两口就推开了,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不知道是妊娠反应还是悲伤。

“小满,你得吃东西。”

说话的是她母亲周丽华。周丽华在县城的住建局当了二十年科员,说话做事一板一眼,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乱。此刻她坐在女儿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小米粥,粥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皮。

李小满摇摇头。

“你这孩子……”周丽华把碗搁在床头柜上,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不吃不喝,肚子里那个怎么办?”

李小满愣了一下。她的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那里平坦如初,什么也摸不出来。可B超单上写着,孕囊大小约2.8厘米,可见胎心搏动。

就在三天前,她还和陈屿趴在手机前头对着一堆孕婴用品挑来挑去。“这个奶瓶是防胀气的,”陈屿把脑袋凑过来跟她一起看屏幕,“我同事说这个牌子最好,就是贵了点。”李小满说:“你爸不是说要包揽所有费用吗?”陈屿撇嘴:“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媳妇儿生孩子,我当然要自己掏钱。”

那时候他说这话时眉毛挑得高高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李小满还记得自己当时翻了个白眼,但心里是甜的。

现在那些甜全变成了酸涩的东西,堵在喉咙口。

“妈,”她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孩子的事……先别说。”

周丽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她起身收拾碗筷,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女儿说:“你陈叔在楼上ICU,情况不太好。你……要去看看就去吧。”

李小满在医院走廊里遇见了陈屿的母亲。

陈母姓吴,叫吴秀芬,年轻时也是县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如今五十多岁的人了,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她穿着件灰扑扑的开衫毛衣,手里攥着一团揉烂的纸巾,正站在ICU门口跟护士说着什么。

看见李小满,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小满……”

吴秀芬的手很凉,指节硌人。她没哭,声音却抖得厉害:“你陈叔昨晚又吐了血,医生说……说癌细胞扩散得比预想的快。”

李小满反握住她的手,喉咙发紧。

陈屿的父亲陈国栋是县城最早一批搞房地产的人。零几年的时候靠着一块城西的地皮起家,后来赶上棚改,接连拿了几块地,身家很快滚到了千万级别。陈屿是家中独子,陈国栋四十岁才得了这么个儿子,从小到大捧在掌心里。

“你陈叔昨天还在说,”吴秀芬把她拉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说小屿走了,他这病也不想治了。我说你治啊,你不治我跟小满怎么办?小满肚子里还有咱们陈家的骨肉……”

说到“骨肉”两个字,吴秀芬终于没忍住,眼泪刷地淌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两把,又攥住李小满的手:“小满,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陈叔这病,能撑多久医生也说不准。但我们就小屿这一个孩子,小屿走了,陈家这点家业……你说留给谁?小满,你跟小屿虽然没有领证,但你们订了婚,拍了婚纱照,连日子都定好了。这孩子就是我们陈家的血脉,你要是……你要是不要了,你陈叔那边怕是……”

她没说下去,只是攥着李小满的手越收越紧。

李小满看着吴秀芬花白的鬓角和她毛衣袖口磨出的毛球,忽然想起去年第一次跟陈屿回家见父母。吴秀芬炖了一大锅排骨,陈国栋开了瓶珍藏的白酒,席间陈国栋拍着陈屿的肩膀对她说:“小满,我这个儿子啊,从小被惯坏了,你多担待。不过你放心,嫁到我们家,亏待不了你。”

那个拍着儿子肩膀说“亏待不了你”的中年男人,现在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

“妈,”李小满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我想想。”

她从医院出来时,外面起了风。

三月底的县城还有些春寒,梧桐树才刚冒出新芽,灰扑扑的枝丫在风里晃。李小满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对面那排正在建的楼盘——那是陈国栋公司开发的项目,广告牌上写着“城央华府,恭迎品鉴”几个烫金大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她想起陈屿以前跟她说过:“我爸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盖房子。他说等我结婚生了儿子,就把公司交给我管。”

当时她还笑他:“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陈屿理直气壮:“我爸说了,必须是儿子。”

手机响了。

是周丽华。

“小满,你去哪儿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母亲的声音里压着火,“你赶紧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李小满到家时,周丽华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茶几上摆了两杯水,一杯是给她倒的,一口没动。

“坐。”

李小满坐下来。她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连脊背都挺不直。

周丽华看了她一会儿,开门见山:“孩子的事,你想好了吗?”

“还没。”

“什么没想好?”周丽华的声调陡然拔高,“小满,你才二十四岁,大学毕业还不到两年!你跟我说你没想好?”

李小满没吭声。

“你听妈说,”周丽华往她身边坐了坐,语气缓下来,但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沙发扶手,暴露了她的焦躁,“你跟小屿没有领证,法律上讲你们还不算夫妻。这个孩子你要生下来,以后怎么办?你一个人带?你工作怎么办?以后还嫁不嫁人了?谁家愿意娶个带孩子的姑娘?”

“妈,”李小满打断她,“陈屿才走三天。”

周丽华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难受。但妈是为了你好,你得往前看。这孩子不能留,趁现在还早,赶紧去医院做了,对身体伤害也小些。”

李小满闭上眼睛。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吴秀芬攥着她的手说“陈家这点家业”,一会儿是ICU里陈国栋插满管子的侧脸,一会儿是陈屿趴在手机前头挑奶瓶的样子,眉毛挑得高高的。

“我明天去跟陈叔他们商量。”她说。

周丽华的脸色变了:“商量什么?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决定!”

“妈,”李小满睁开眼看着她,“陈叔在ICU里躺着,他儿子刚没。你让我现在去跟他们说要把孩子打了?”

周丽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看着文文静静的,骨子里犟得很。陈屿当初追她的时候,家里也不是没反对过,嫌陈屿家里有钱,怕女儿受委屈。李小满一句话没多说,跟陈屿好了八年,从高一到大四,愣是没分开过。

“你自己想清楚。”周丽华站起来,把茶几上那杯水端走了,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你爸那边我还没跟他说。他这两天……也不好受。”

李小满的父亲李建国,县城住建局的副局长,干了快二十年了,为人老实本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陈屿出事那天夜里,是他亲自开车去高速口接的女儿。回来的路上,李小满坐在副驾驶上一句话没说,他看着后视镜里女儿惨白的脸,方向盘上的手指节攥得发白,也一句话没说。

只是到家后,他自己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烟灰缸里摁灭了十几个烟头。他平时是不抽烟的。

李小满没接母亲的话,起身回了卧室。

婚纱照还在墙上挂着。

她走过去站在照片前面,仰头看着。照片里的陈屿笑得眉眼弯弯,下巴搁在她肩窝上,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摄影师当时让他们说一句悄悄话,陈屿凑过来,呼吸喷在她耳廓上,说:“李小满,以后咱孩子叫陈念满好不好?念着你的满。”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名字土得要命。

现在她盯着照片里陈屿的嘴唇,那两片嘴唇红润润的,微微翘着,再也不会凑到她耳边说任何话了。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陈念满。陈念满。"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727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