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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婚书落笔的日子一晃而过,转眼便到陈朝乐出嫁正日。

天还未透亮,天边只晕开一层淡白鱼肚,陈家院落早已灯火长明,彻夜不曾熄灭。后厨老炊早早起身操办喜宴,蒸笼腾腾漫出白雾,满院都飘着糕点甜香。门楣、廊柱、院中古桂树尽数缠满朱红绸带,风吹绸带轻晃,细碎金箔碎屑落了满地,四乡邻里早早搬来木凳挤在巷口,人人都想一睹杜家迎亲的郎君模样,交头接耳闲话不停。

内室妆台前,陈朝乐端坐铜镜跟前,丫鬟细细为她梳起繁复发髻,层层珠翠压在发间,沉甸甸坠得肩头发酸。一身大红霞帔裹住单薄身子,她指尖反复捻着腰间绣山茶的绢帕,眼底蒙着一层淡淡怅惘。自太平郎奔赴边关,整整一年,她一封封书信托驿道送出,却从无半封回信折返。家中庭院桂树开了又谢,骊山山茶岁岁盛放,往日同太平郎相伴的点滴时时浮上心头,满心皆是牵挂,半点出嫁欢喜也无。

不多时,悠长马蹄声踏碎晨间薄雾,由远及近传入巷中。一匹神骏青骢白马缓步停在陈家门前,马上少年一身正红锦制婚服,衣料绣流云缠枝金线纹样,晨光落在衣上流光婉转。杜衡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目清润俊朗,鼻梁端正,眼尾带着温和笑意,生得一表人才,周身气度落落大方,没有半分少年局促。

围观街坊瞬间哗然,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响彻整条街巷。

“早先听闻杜家小郎偶遇朝乐,一眼便记挂至今,今日一看,二人当真般配!”

“你瞧这眉眼,一个温顺柔和,一个清雅端正,站在一处看着格外合衬。”

杜衡闻言只是浅浅一笑,并不多言,翻身下马稳步走入院中,对着米商与白发老祖母躬身行完备大礼,礼数周全谦和。礼毕,他抬步走到檐下,伸手轻扶陈朝乐起身。朝乐头上盖着厚重红纱盖,视线一片朦胧,指尖微微发凉,顺从地随他缓步走出房门,登上雕鸾描凤的朱红花轿。

杜衡待新娘安稳坐定,转身利落翻身上马,一手轻控马缰,一手扶着腰间喜绸引路。长长的送亲队伍紧随其后,吹鼓手一路奏响喜乐,红衣白马穿行长街,气派十足。

花轿行至半途,恰好途经骊山山脚。暮春时节满山山茶尽数盛放,清甜花香顺着轿缝丝丝缕缕漫入轿内,萦绕不散。杜衡鼻尖嗅到花香,当即勒住马匹,不顾媒婆连声劝阻,翻身快步踏上山间小径。晨露沾湿他大红婚袍下摆,他穿梭花枝之间,细心摘下数朵开得最盛的白山茶,花瓣莹润,还凝着透亮露珠。

捧着山花折返花轿旁,杜衡一时思虑不周,全然忘了新娘头上还遮着红盖,抬手一把掀开轿侧锦帘,探身入轿,径直伸手攥住陈朝乐微凉的手掌,将一束带着晨露山茶轻轻塞进她掌心。

朝乐指尖触到柔软花瓣,清甜花香扑面而来,心底骤然一酸。恍惚间又想起当年深秋,自己重病奄奄,七岁的太平郎单薄脊背驮着她,一步一步踏过这条满是碎石的山路,拼尽全力也要带她来骊山寻一线生机。如今山花依旧漫山开放,当年护着她的兄长远在北疆沙场,而她今日已然身着嫁衣另许他人。她死死咬住下唇,将翻涌的酸涩尽数压下,不敢让泪水落下来惹人窥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627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