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23375" ["articleid"]=> string(7) "739212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3866) "苏木只匆匆逛完三条,大半街巷都没来得及细看,心里一直惦念得发痒。
白天从忘川坊回到衡鉴司,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铺子里各式各样精巧老物件,街边的吃食点心半点勾不起她兴趣,一心只想再淘几件稀罕小玩意。
一得空,她就凑到细辛身边,胳膊轻轻撞了撞他,满眼期待:“今晚忙完差事咱们再去一趟忘川坊好不好?昨天有家铺子摆了枚战国小铜印,纹路做得特别精致,我当时没来得及仔细瞧。”
细辛侧过头看她,心里暗自叹气,又不好直接扫她的兴。他不是不愿陪苏木出去逛,只是买东西实在是绕不开......阴司钱币。
细辛是衡鉴司正经在册的核证司书,每月按时发阴司俸禄,虽不算多,平日里买些零碎物件足够用。可苏木不一样,她只是槐安栈临时调来干活的无偿役魂,压根不懂酆都这边的规矩,逛铺子只晓得盯着好看好玩的物件挪不开眼,完全没意识到需要花销银钱。
一想到她看中什么都想要,身上却半文钱没有,细辛都替她发愁。斟酌片刻,他放低声音委婉问道:“话说回来,你身上现在存了多少阴司钱,打算拿去随便买东西?”
苏木听完当场愣住,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不敢置信,愣了好半天才茫然开口:“阴司钱?对了,我在玄尘署干活一个月了,怎么还不发工资?”
细辛无奈摇头,轻声点破规矩:“你是槐安栈临时周转的役魂,不算正式吏员,临时工只管吃住,不发半分俸禄。”
这话像块冷冰砸在苏木心上,她当即垮下脸,长长叹了口气,委屈又不平:“凭什么啊!整整一个月,每天从清晨忙到深夜,连半天歇息都捞不着,累死累活居然一分酬劳都没有,这也太不公平了!”
细辛抬手扶额,慢慢跟她解释内里缘由:“你肉身还在阳间抢救,指不定哪天一道还阳幡就能送你回去,槐安栈包下你的衣食住行,已是优待。就算真给你发了阴司钱,你一朝归阳也带不走,剩下的钱财最后全都收进槐安栈库房,留着对你毫无用处。”
苏木依旧不肯罢休,皱着眉追问:“总该有别的路子能赚点钱吧?”
细辛眉梢一挑,几分诧异:“玄尘署堆积如山的浮光笺还不够你操劳?后天你还要去佐理堂,跟着副阁主整理骨简,两边差事压身,你哪里抽得出空闲另寻营生?”
看她依旧不死心,细辛忍不住低声打趣:“真是没见过世面。酆都地界广阔,能散心闲逛的地方多的是,不少去处分文不用花,何苦执着花钱淘古玩?”
苏木眼睛一下亮起来,连忙往他身边凑了凑,小声追问:“还有不用花钱的地方?快跟我讲讲都有什么好去处?”
细辛话到嘴边顿住,飞快扫了一圈署内往来走动的吏役,生怕旁人撞见二人办公闲谈,当即闭紧嘴巴不再提游玩之事。可瞧着苏木满眼失落的模样,终究心软,悄悄转回挣钱的话题。
此刻全署都在伏案校勘罪业笺册,不便高声交谈。细辛侧身挡在苏木身前,隔绝旁人视线,嘴唇贴在她耳边压着极低的声响细说门路:“你实在想赚阴司钱,今夜收档之后我带你去做一份临时活,名叫夜巡撑灯,跑完整趟巡界,能拿五枚阴司钱。”
苏木瞬间精神起来,正要出声追问细节,细辛抬手示意她噤声,细细讲清差事来由:“每到入夜,巡界使要穿梭壑域与阴阳两界交界,路途绵长,时常缺人手,便会临时征召闲散役魂随行。干活只需要举引魂灯在前开路,中途搭手递送锁魂铁链,活做完当场结清酬劳,所有临时杂役里,这份活的工钱算是最高的。”
说到此处,细辛语气沉了几分,郑重提点其中凶险:“好处坏处我得跟你说透。整夜在两界夹缝穿行,沿途飘着无数怨气极重的无主孤魂,极易沾染上厚重浊气和零散执念。若是阴气入体,轻则魂体常年畏寒、困顿乏力;重则直接押去镇念塔拘禁,到时候得不偿失。”
苏木听完顿时迟疑,低头反复掂量,一时拿不定主意。
细辛瞧她迟迟不语,又浇了点实在冷水:“再说五枚阴司钱也撑不起你淘货的心思,忘川坊稍微像样点的古印,价钱少说也要十几枚,就算今夜顺利挣到工钱,怕是也买不起你看上的那枚战国铜印。”
她沉默半晌,咬了咬唇抬头看向细辛:“就算不够买铜印,攒着钱以后总能淘点小玩意也好。凶险我可以小心避开,夜里跟着巡界使,应当不会轻易被缠上吧?”
细辛闻言无奈失笑:“这哪是说避就能避开的,无数散魂常年游荡在此,寻常役魂走一趟都要缓上两三天才能恢复精神。你本就执念偏重,辨妄镜当初都卡着线才让你入役。”
苏木垂眸盯着案上泛着冷光的浮光笺,心底反复拉扯。“我去。”她忽然抬头,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敲进木头,“五枚就五枚。总比一枚没有强。”
子时三刻,槐安栈后巷。
苏木换了身素色短褐,是槐安栈发的那种最普通的役服,腰间槐木令在灰雾中泛着微光。细辛早已等在墙根下,见她来,上下打量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还算机灵,没穿玄尘署的袍子。”
“不要钱的玩法呢?”苏木凑上去,“你还没说。”
细辛一边走一边低声道:“酆都的野戏台、无主碑林、倒流的忘川水……多得是。但这些地方得有人带,一个人去容易迷路。你先别想那些,今晚跟我去见见世面,看看你能不能受得住。”
他领着苏木穿过三条灰街,拐进一道石阶向下的暗门。门后是一条极窄的甬道,壁上没有灯,只有远处隐约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黑暗中缓缓转身。
“巡界使的歇脚处在下面。”细辛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待会儿你少说话,多看。引魂灯我来举,你只管站在我身后。若看见‘隙’里有东西伸手出来……”
他回过头,脸色在幽暗中显得格外严肃:“千万别对视。撑灯人最大的忌讳,就是与‘隙’中之物对视。它们会顺着你的目光,爬进你的魂体里。”
苏木点了点头。
甬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细辛伸手一推,铁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的光。
里头是个石室,四壁潮湿,正中坐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一身玄铁铠甲,面罩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一道狰狞的旧疤。他手里握着一柄断戟,戟尖挑着一盏引魂灯,灯焰是一种将熄未熄的惨白,像是从骨头里榨出来的光。
“巡界使,凌霄。”细辛躬身行礼,“今晚我带个新人来看看,不让她上手,只跟着走一段。”
那巡界使抬起头,目光从面罩缝隙里透出来,落在苏木身上。苏木被看得魂体边缘微微一颤。
“槐安栈的?”凌霄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锈。
“是。”细辛答。
“执念浓度?”
“六成九。”
凌霄沉默片刻,将断戟往地上一顿:“跟着可以。灯我来掌,她不许碰。”
“明白。”
出了石室,便是真正的“隙”。
苏木原以为酆都的灰雾已经够浓了,直到踏入这条长路,才知道什么叫“浓得化不开”。那是无数细碎执念凝成的絮,飘在空中,落在魂体上,像蛛网一样粘人。脚下的路也不是青石,是某种半透明的、微微起伏的物质,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极轻的、像心跳般的搏动。
“这是壑域与人间的夹缝。”细辛举着引魂灯走在前头,灯焰在“隙”风中纹丝不动,“左边是人间,右边是壑域。脚下的路,是无数未散执念堆出来的。你感觉到的搏动,是那些执念在‘呼吸’。”
苏木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敢乱看。可越是克制,余光越是捕捉到两侧的景象。
左边的灰雾里,隐约浮现着人间的倒影:一间亮着灯的屋子,一个趴在桌上写作业的孩子,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右边的黑暗里,却浮着壑域的残影。
“别左右看。”细辛头也不回,“左边是生者的梦,右边是壑域里游荡的孤魂。看多了,魂体容易迷了方向,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
苏木赶紧收回目光,盯着细辛的后脑勺。
走了约莫一刻钟,凌霄忽然停住脚步。他抬起断戟,戟尖的引魂灯照向前方。
那里有一道裂缝,像谁把灰蒙蒙的天幕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里漆黑一片,却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发出湿漉漉的、像蛞蝓爬过叶面的声响。
“新开的‘隙’。”凌霄低声道,“昨夜还没有。”
他从腰间解下一截锁魂链,链子乌沉沉的,上面刻着细密的符咒。细辛接过链子,回头对苏木使了个眼色:“退后三步,别抬头。”
苏木依言后退。她低着头,看见凌霄和细辛的影子被灯焰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那道裂缝边缘。锁魂链被抛入裂缝,发出哗啦的声响,像钓钩沉入了深潭。
然后,裂缝里传来一声哀嚎。
苏木感觉自己的魂体边缘开始发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她死死攥着袖中的潮音贝,贝身冰凉,却让她灵台保持了一丝清明。
只见那道裂缝竟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像,缓缓晕开。裂缝深处浮现出一座地宫的虚影:玄色穹顶,正中悬着一幅画像,而画像前,跪着一个人。
就在这时,她感觉有人在看她。
从那道裂缝里有一双眼睛,正穿过黑暗,直直地望向她。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深处映着一个素衣缟服的男子,正跪伏在虚空中。
下一刻,一双手竟从裂缝里探了出来,五指惨白,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像是从土里刚刨出来。他攀住裂缝的边缘,指节用力到泛青,一点一点将自己的上半身从黑暗中拖出。五指如钩,直直扣向苏木。
“芳魂……归来……”那男子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带着血腥气和竽瑟的低回,“旧盟犹在人何在……你明明答应过……”
刹那间,无数画面顺着那只手灌入她的魂识。
地宫深处,招魂幡静静垂落;男子跪伏于地,对着案头一支旧簪,哽咽唱着:“相思成灰梦不成……”
苏木魂体剧震,那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腕骨,冰凉刺骨,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生生拽进裂缝里。她猛地一挣,魂体边缘剧烈闪烁,竟挣脱出来踉跄着向后倒去。可那男子仍然不肯放过她。他朝着苏木伸出手,眼泪从浑浊的眼眶里滚出来。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罗帏依旧,锦衾在些……”
细辛恰在此时扑到,一把捂住苏木的眼睛:“闭眼!不要看他的眼睛!”
苏木闭上眼,魂体还在颤抖。裂缝里传来那男子不甘的嘶喊,像断掉的琴弦,在“隙”中回荡不绝。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那声音凄怆如泣,“天地四方,多凶害些……”
裂缝里传来锁魂链的声响,哗啦——哗啦——像是谁在拉扯一具沉在海底的尸骨。
那男子的声音陡然凄厉起来,像被掐住脖子的野兽,“你为何……为何……”
锁魂链哗啦一紧,凌霄手腕猛抖,低喝一声:“收!”
链子那头传来巨大的阻力,那男子死死扒住裂缝边缘,十指在虚无中抓出十道暗红的痕迹。
锁魂链骤然发力,将那东西从裂缝中拽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那团黑影在地上扭曲翻滚,发出呜咽。素衣散开,底下竟是一具近乎透明的枯骨。他仍在唱,声音越来越轻,渐渐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隙”里。
回到槐安栈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种虚假的“晨光”。那是酆都的灰雾被远处的铜灯映出的惨白。苏木躺在床上,魂体上的指痕已经淡了,腕骨处却仍隐隐作痛。
细辛坐在她榻边,递过来一碗阴米饭:“吃了,压压惊。”
苏木接过碗,盯着碗沿发了会儿呆,忽然道:“那个男子……他……是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吗?”
细辛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浮光笺,笺首一个“幽”字沉郁无光。苏木瞥见罪业栏与功德栏竟全是空白。
“说来也是奇怪。”细辛盯着那张笺,眉头拧成一个结,“我在玄尘署干了这么多年活,还是头一回见到功罪两栏都空的。好像是记了又被磨没了。”
他抬头看向苏木,眼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好奇的光:“只知道他是个痴人,请巫阳为亡妻招魂,没能招回来。生前听巫阳唱过那些招魂的句子,死后只记得这些,便在这夹缝里一遍又一遍地唱,把自己当成了招魂的巫者,把每一个路过的女魂都唱成了他要招的‘芳魂’。”
苏木握着碗,沉默良久,忽然问:“如果壑域和人间的缝隙里,一直有游魂卡着,会怎么样?”
细辛把浮光笺收回袖中,脸色沉了沉:“裂缝会越来越大。那些执念像霉斑一样在缝隙里生长,今日一道缝,明日一道口,后日说不定就裂成了洞。到时候……”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但人间秩序怕是要被扰乱,阴阳两界都得跟着遭殃。”
苏木把阴米饭咽下去,米是凉的,咽到魂体里却生出一点暖意。"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627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