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23371" ["articleid"]=> string(7) "739212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6804) "议衡殿内沉霭凝滞,地面搁着灯罩裂出蛛网细纹的灯盏,神曲屈膝蹲身,指尖蘸着温润金漆,细细补缀灯罩上新添的裂痕。玄色衣摆铺散在青石地上,四下安静,唯有金漆抹过玻璃罩面的轻细摩挲声。
杜若立在殿中,玄色官袍绷得紧实,周身裹着一层散不开的冷意,目光沉沉锁着蹲在地上的人,一言不发,满腔愠怒全压在眼底,连随身招魂幡萦绕的淡淡灵气都滞涩不动。
神曲手上补漆的动作不曾半分停顿,头也未曾抬起,语气平淡无波:“壑域执念一关,她早晚要接触。我特意选出韩非这桩执念,已经是负担最小、变数最少的一桩。”
杜若闻言往前踏出半步,宽大袖摆扫过地面散乱堆叠的竹简木册,竹简相互磕碰,撞出一串细碎沉闷的轻响。他声线裹着未散的怒意,沉声道:“昨日在壑域深处,若不是我及时祭出招魂幡,以北斗七道金痕硬生生撕裂执念凝成的囚笼,苏木早已彻底困在韩非半生翻涌难解的心结之中,再也走不出来。”
神曲这才缓缓停下手中金漆,侧首抬眸望向面色紧绷、满心愤懑的杜若,眼底不见半分退让妥协:“正因为前路藏着无数险境,才更要让她亲身历练。衡鉴司经手万般纠缠因果,往后难解卷宗、深陷心结的游魂只会越来越多。今日有你及时搭救,来日难不成次次都要旁人替她挡灾?”
杜若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胸中怒意翻涌,却找不出半句能够反驳的话语。空旷殿内只剩铜漏水滴持续滴答作响,冰冷雾气顺着殿门缝隙缓缓向内漫涌,一层一层漫过满地散落的竹简,凉意浸透周遭每一处角落。
佐理堂僻静内室之中,苏木抱着滚烫厚重的骨简包袱站在门边,脑中一遍遍回放昨日所见韩非的一生,心底后怕翻涌。直到此刻她才彻底回过神。
听见脚步声杜若才缓缓抬眼,视线落在她怀里层层裹好的骨简,眉峰微拢,声线清冷淡漠:“送骨简之事,为何是你前来。”
苏木连忙收紧包袱,放轻脚步快步跨进室内,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放在案桌边角,垂首低声回话:“核证司书细辛要和罪证官祝余一同前去地脉档核对浮光笺上记录的疏漏,临时托我代为将这批骨简送来佐理堂。”
杜若淡淡应了一声 “嗯”,便重新垂下目光,再度埋首翻看案头堆叠的笺册,指尖轻点纸面流转的淡淡微光,再无多余交谈的打算。
苏木手足无措僵立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反复绞着衣摆边角,几番张口又咽了回去。昨日从壑域脱身时场面混乱危急,太过仓促,她压根来不及向出手相救的杜若道谢;如今二人独处一室,道谢的话堵在喉头,反倒局促不安,迟迟没能主动开口。
没等她捋顺说辞,方才在外帮她通传的老头脚步重重大步跨入内室,拐杖底端敲在石地上,发出一连串笃笃闷响。老头双臂一倾,厚厚一摞色泽暗沉无光、标记着幽字的浮光笺重重堆放在杜若案侧,打破一室安静。
“副阁主,这批是分拣完毕、因果难断的未定幽笺。”
老头话音落下便转身打算径直离开,眼角余光瞥见苏木依旧杵在过道正中一动不动,眉头当即紧紧皱起,语气裹挟着几分直白的不耐,“站在这里挡着过道,还有别的事要禀报?”
苏木心底一慌,慌忙应声作答:“有、我确实还有事要说。”嗓音越说越微弱,半点底气都无。
“有事就直说,磨磨蹭蹭半天憋不出一句。” 老头丢下这话,拐杖一点地面,径直踏出静室,木门被风一带,轻轻晃动两下缓缓合上。
杜若顺势放下手中朱红判笔,抬眼看向神色局促、手足无措的苏木,平静开口询问:“你有事找我?”
苏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忐忑,垂手躬身诚恳行礼:“昨日在壑域,多谢副阁主出手搭救。当时场面混乱不堪,我仓促脱身,没能及时向您道谢,一直心怀愧疚。”
杜若望着她略带窘迫拘谨的模样,脸上冷硬的神色稍稍缓和几分,指尖轻轻一下下叩击光滑案面,转了话题,缓缓问道:“你进入槐安栈充当临时役者,至今快要满一月了?”
“是,刚好将近三十日。” 苏木抬头,认真应声作答。
“这段时日在玄尘署,经手接触了哪些差事?”
左数使一直带我在校验各类浮光笺,教我分辨业、疑、幽三等笺纸的区别,逐条核对每桩亡魂身后善恶功过的明细账目。”
杜若目光微顿,继续追问:“可曾跟着去往照影池,亲身沉入地脉档阅览亡魂过往?”
“去过一回,跟着核证司书细辛核查张巡驻守睢阳苦战的地脉旧事。”
杜若听完轻轻颔首,伸出手点了点那包骨简,缓缓开口:“再过三日,你来佐理堂报到,随我修习‘窥生’之术吧。”
苏木眼里浮出困惑,下意识低声重复:“窥生?”
“你昨日借着这枚刻录韩非过往的骨简,沉入他心底封存半生的经历,窥见他起落跌宕的一世,这套观阅游魂前尘的法门,便称作窥生。” 杜若条理清晰地同她拆解这套术法内里的深浅门道,语气认真郑重,“窥生之术条条框框极多,内里藏着常人难以洞悉的隐秘玄机。运用得当,便能一眼看穿游魂心底郁结多年的心结,化解沉重执念,帮助尚有生机的生魂顺利踏还阳之路;可若是分寸稍有拿捏失度,便会彻底被他人厚重的心念包裹束缚,长久困在旁人的过往之中,再也找不到归途。”
苏木心口猛地一沉,昨日韩非身影消散在灰雾里的画面清晰浮上心头,话顺着思绪脱口而出,藏着几分自我责怪:“韩非最后不肯还阳,是不是…… 是我劝说不当,才落得魂散壑域的结局。”
她话音未落,杜若便缓缓摇头,打断了她余下的自责。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你无关。” 杜若语气平稳直白,没有半分迂回。“他这一生,始终困在故土家国与毕生抱负两道枷锁之间,心中早已没有半分重返阳间的念想。不肯还阳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旁人再多劝慰开导,也消不掉他根植心底数十年、早已盘根错节的心结。”
苏木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案头堆积的幽字笺与骨简上。衡鉴司日日梳理无数前尘因果,善恶从来难分纯粹黑白,每个亡魂最终做出的取舍抉择,大半都逃不开自身岁岁年年缠绕不休的心结牵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627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