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23367" ["articleid"]=> string(7) "739212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4974) "那血色尚未褪尽,焦土忽然如活物般翻涌起来。苏木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拽着向下沉去,天光陡然撕裂,恍惚间足下已非龟裂大地,而是冰冷坚硬的玄砖。秋风卷着铁甲腥气扑面而来,旌旗猎猎之声震耳欲聋。
她抬眸,丹柱朱墙巍然矗立,玄色旌旗拂过云天,殿前武士甲胄森然,神色凌厉。殿内百官分列两侧,肃穆无声,气氛沉凝如铁。
阶下立着一位白衣文士,身形清瘦,衣袍素雅,却如孤松负雪,自有一股沉渊峙岳之气。
“韩非,拜见秦王。”
那声音不高,似玉磬沉渊,在空旷大殿里荡开回响。
苏木猛然一怔,这是秦国?御座那人玄衣冕冠、雄姿英发、眉眼深沉,眼底藏在万丈雄心。难不成神曲所说的游魂,竟是这位千古一帝?她记得秦王嬴政横扫六合,天下归一,正是大展宏图之时,却在巡狩途中突然驾崩。若说有不甘,也该是壮志未酬,怎么会不愿还阳?
“韩事秦三十余年矣。”韩非抬首,不卑不亢,“出则为扞蔽,入则为席荐。今韩,秦之郡县也,秦之藩臣也。大王若兴师伐韩,韩必告急于诸侯。夫韩虽蕞尔,然有宜阳、陉城之险,卒民附塞,一年之内,必不可下。秦军攻韩一岁不拔,锐气必挫,天下闻之,必轻秦师。”
他语气沉缓,却字字如锥:“且赵聚卒士,养从徒,其欲合纵谋秦久矣,此实为大秦腹心之患。韩、魏、赵、齐,唇亡齿寒,闻秦攻韩,必行合纵。四国连兵,秦虽有崤函之固,亦恐疲于奔命。臣请大王舍韩而攻赵,赵破则韩魏自溃,天下可图。”
殿中顿时议论纷纷。尉缭沉吟不语,王翦按剑沉思,有宗室大臣低声道:“韩公子所言,似乎有理……”客卿中有人出列反驳:“韩地近在肘腋,国小兵弱,且其疆域横亘于东出咽喉,控崤函以东之通道。今不取韩,他日合纵成势反为掣肘之患。舍近求远,岂非养痈遗患?”
“大王!”一人自文官列中疾步出列,玄衣深衣,冠带整肃,正是廷尉李斯。他躬身一揖,声线冷硬如铁:“臣请大王勿听韩非之言。秦之有韩,若人之有腹心之病也。平居无事,犹可缓图;一旦有变,韩必为乱。今舍韩而攻赵,是舍腹心之疾而治四肢之末也,臣窃为大王不取。”
韩非侧首,目光与李斯相接。一个在阶下为故国乞命,一个在阶上为新主谋局,师兄弟的情分,终究敌不过各为其主的宿命。
李斯并不看他,只向秦王进言:“非之来也,未必不以其能存韩也,为重于韩也。其辩说属辞,饰非诈谋,靡辩才甚,实欲以口舌之利乱我东向之策,而全其宗庙社稷。且韩非心在韩国,岂能为秦所用?”
殿角廊柱后,苏木躲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望着阶下那袭白衣,暗叹不已:好一个韩国公子,竟有这般经天纬地之才。刑名法术,治国安邦,样样精通,偏偏生在了一个快要塌了的韩国。山河飘摇,朝堂腐朽,宗室昏聩,举国上下竟无一人能扶大厦之将倾。
苏木想起历史记载,这应该是韩非第一次出使秦国。韩王安惧秦兵,被迫遣宗室公子入秦游说。韩非是想以“存韩伐赵”之策离间秦赵,最后竟然真的使秦国攻韩之议搁置,推迟了整整三年。
殿议散去,人声如潮水般退去。苏木立于原地,掌心骨简忽然一灼,像有一簇火从简芯里烧出来,烫得她险些脱手。简身微微震颤,似在催促她往更深的地方去。眼前景象便如投石入水,层层荡开涟漪。
再回神时,已是章台宫偏殿。
窗外秋雨敲梧桐,一声声,像谁在叩问归途。
秦王独坐灯下,玄色龙袍上金线绣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中若隐若现。他手中握着一卷帛书,起初尚是端坐,越看越是前倾,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嗟乎!”秦王猛然拍案,帛书微颤,“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
殿侧侍立的李斯微微躬身:“大王所叹,可是此书?”
“此等文字,出自何人之手?”
“韩非。”李斯垂眸,声线平得像一潭死水,“韩国诸公子,与臣同受业于荀卿门下。其才……臣不及远矣。”
可才学再高,跨不过国界;赏识再深,深不过猜忌。
李斯垂手而立,神色恭谨,字字推崇,苏木竟觉得殿中秋风骤寒。
时光在幻境中如白驹过隙,景象层层剥落。
公元前233年,秦国大举急攻韩,韩王安再遣韩非出使求和。韩非再次踏入咸阳长街,鬓边已染霜色。他仰头望着章台宫的飞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韩国虽未亡,却已是风中之烛,而他这盏灯油,即将燃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627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