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23359" ["articleid"]=> string(7) "739212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9184) "凌晨两点十七分,苏木盯着屏幕上的文献,眼皮沉得像坠了铅砣。配图里的小白鼠忽然咧开嘴,冲她笑了一下。她抬手揉眼,再睁眼时,显示器的蓝光已化作一片白雾。

雾散后,她随人流停在一座玄黑色巨门下。匾额上三个篆字:鬼门关。队伍中服饰驳杂,宽袖深衣、圆领襕衫、长袍马褂、连帽卫衣,古今杂处。苏木心里一凉:难不成被那只老鼠吓死了?

关外,青面使役提着铁链催促。轮到苏木,那使役翻着簿子念道:“苏木,过劳前昏厥。槐安栈,走。”话音未落,背后一股力道将她搡进侧旁岔路。

雾霭愈重,水声隐隐。前方渡口立着一块残碑“悬魂渡”。灰袍役者正向新魂分发小册子,口中催促:“拿了册子,快去寄灵阁!”

苏木接过一翻,封皮印着《酆都须知》。原来人死之后所到之地名为酆都,下设三处去路:白虹道,收寻常亡魂;黄泉径,收罪孽深重者;槐安栈,专收阳间尚未断气、仍在抢救之人,充当无偿劳役。

她需先去寄灵阁领一枚槐木令,上刻临时任期,与阳间回魂时限等长。若还阳成功,令牌作废;若失败,则转入前两道重新论处。

此后须过三关。

第一关,辨妄镜。此镜不照善恶,只测执念浓淡。执念过深者不宜为役,恐私放鬼魂,须押入镇念塔。

第二关,牵丝戏。酆都每日涌出大量无引之灵,无人超度、无人认领。役者须以一根灵丝将其牵回指定区域。三次累计不过者亦直接遣送镇念塔。

第三关,记川水。役者接触机密众多,须饮一口忘川稀释液。此液不令人失忆,唯在灵体中植入禁制。若泄露半字,当即崩散。

苏木合上册子,仰天长啸:“牛马走到哪儿都是牛马!死了还得打工!”

寄灵阁是一座八角木楼,楼前队伍蜿蜿蜒蜒。轮到苏木时,窗口里探出一只枯瘦的手,递来一枚掌心大小的槐木令。正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编号,背面一行白字,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推走了。

穿过雾气弥漫的长廊,面前豁然开阔。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四壁嵌满暗绿色的铜灯,灯焰凝滞不动,像画上去的。长廊中央,一面铜镜孤零零立着。

辨妄镜。

镜前站着一个青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镜面翻涌着浓稠的灰雾,雾中吊塔、钢筋、水泥搅拌机次第闪过,还有一张女人的脸,嘴唇翕动。

“……再干两年就回……再干两年……”

吏役翻着簿子,面无表情:“执念浓度,八成九。送镇念塔。”

两个役者架住他拖向暗门。苏木瞥见门后石阶向下延伸,寒气渗出。

“下一个。”

苏木站在镜前。她盯着灰蒙蒙的镜面,忽然感到体内有什么被往外抽。

Western blot条带,细胞房的消毒水味,离心机停转时的蜂鸣。画面涌出来的速度越来越快。导师说“数据不够,再补一组”,师兄说“帮你跑个统计”然后没了下文。师弟用完抗体没补货。审稿人的major revision。

灰雾开始收缩,苏木胸口发紧,紧到喘不上气。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妈妈路过这里,站在实验室门口等她。她在补数据,迟到了四十分钟。出来时妈妈还说:“没事,不急,你忙你的。”她当时觉得理所当然。后来电话越来越短,每次都说“在跑胶,回头打给你”。

镜面猛地一震。灰雾反而翻涌膨胀,所有画面搅在一起。镜框上的铜锈开始发亮,暗绿色的光沿着纹路流淌。

苏木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再跑一组……就一组……”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灰雾平息下去。苏木猛地后退,魂体边缘剧烈闪烁。

挡住镜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役,眉眼寡淡。她低头看了看簿子,又抬头看苏木。

“执念浓度,六成九。卡线。”她合上簿子,“勉强能干活,进去吧。”

苏木被推着往长廊另一头走。回头看了一眼,辨妄镜已恢复死寂。

尽头是一扇竹帘。

“新来的?”

一个年轻男人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把玩着一根银白色的细丝。旁边还蹲着两三个魂,也都捏着同样的丝。

“我叫秦艽。”他站起来,把细丝往苏木手里一塞,“牵过线吗?”

苏木摇头。

“牵丝戏,第二关。”秦艽朝帘外努了努嘴,“看见外面那些东西没有?”

竹帘外面是一片混沌的灰,像浓雾里的荒野。雾中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光点,白的有,黄的有,暗红的也有,缓缓游荡着,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无引之灵。没人超度、无人认领、不知道自己死了。每天从酆都各处漏出来,堆在这里。你的活就是用灵丝把它们牵回引灵台,放归指定通道。”

苏木垂眸看手里的灵丝。银白色,细如蛛丝,触感温热,像活物的脉搏。灵丝碰到她手指,自动缠了两圈,尾端微微翘起。

秦艽指了指最近一个光点,“那个,黄的,不大不小的。”

那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蜷在地上,用手指在灰雾里画着什么——一扇歪歪扭扭的门,门把手是一个圆圈。

苏木矮身。小女孩抬头看她,眼睛像两颗玻璃珠。

她举起灵丝,轻轻触到小女孩的魂体。小女孩站起来,跟着丝走。但走了七八步,丝突然变重了。小女孩停下来,重新蜷下去画那扇门。丝从她魂体上滑脱了一截。

“别停”秦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拉。”

苏木拽了一下。小女孩被拽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灵丝又滑了一截。反复三四次,手里的丝越来越沉。

“她画这个做什么?”苏木喘着气问。

“不知道,但你不能再停。”秦艽走过来,“丝每滑一截,她就忘一截。忘完了,她就散了。”

苏木低头看小女孩蜷在地上,手指已经不再动了。她抬头看了苏木一眼,那种空荡荡的眼神让苏木心头一刺。

凌晨,实验室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把手机屏保举给她看,屏保里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孩在游乐园比耶。老板娘说:“我女儿,可爱吧?”苏木当时只盯着咖啡,敷衍地“嗯”了一声。

“妈妈?”小女孩忽然开口,声音像碎玻璃,“妈妈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苏木的灵丝滑脱了一大截。银白色的细丝垂落下来,像一根断掉的琴弦。秦艽抓住,手腕一抖一收,灵丝重新绷直。他单膝着地,平视那个小女孩:“你妈马上到,但你得往前走。你蹲在这儿,她找不到你。”

小女孩盯着他看了几秒,站了起来。苏木轻轻牵了牵灵丝,她跟着走了。暖黄色的光漫过来,吞没了她小小的背影。

“你刚才想什么?”秦艽走回来,蹲在她旁边。

苏木没说话。她盯着那扇小女孩用手指画在灰雾里的门。歪歪扭扭的。

“下一关。”她扭头便走。

记川水在一间偏室里。房间不大,正中一张石桌,桌上摆着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样的液体。碗底沉着一点银色,像碎月光沉在溪底。

“坐。”

桌后的老者头也不抬。他穿着灰袍,袖口绣着一圈暗纹,像水波又像锁链。他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手里握着笔。

苏木在桌前坐下。

“知道这是什么?”老者没看她。

“忘川稀释液。喝了不会失忆,但会下禁制。泄露酆都的事,灵体会崩散。”

他把笔搁下,将陶碗推到苏木面前。碗里的液体微微晃荡,银色的碎屑在碗底翻滚,“想清楚再喝。喝了,你就是槐安栈的役者。不想喝,掉头回镇念塔,跟那些执念过深的人一起关着等还阳。”

苏木盯着那碗水。水面倒映着她的脸,二十来岁,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头发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她忽然开口,“刚刚那个画门的小女孩,她去哪了?”

“白虹道,善者通道。”

“她妈妈呢?”

“估计快来找她了吧。”

苏木端起陶碗,一口灌了下去。

液体入喉时没有味道。从喉咙一路沉到魂体最底下时一股凉意突然炸开,像细针从内部刺出来,每一根都扎在她魂体边缘。苏木感到自己的"外壳"在收紧,紧到发痛。

一会儿魂体外面多了一层东西,薄如蝉翼,韧如皮革。

“张嘴。”

苏木张开嘴。老者凑近看了看,点了点头。

“喉间已结封膜。”他重新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什么,“从此你无法向阳间透露酆都任何事。托梦不行,附身不行,哪怕日后还阳,这段记忆也会被这层膜封住。”

苏木摸了摸自己的喉咙。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瞥了一眼槐木令。符上的名字边缘开始泛出微微的红。她把符塞回怀里,朝槐安栈深处走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627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