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张脸与沈承礼极为相似。
“父亲？”
赵叔厉声道：“二郎，别看！”
那道人影没有回答，只站在雾里望着沈长安，胸口仍留着一道贯穿伤。
白衣女子轻声说道：“你父亲死在水边，魂魄没有回到长安。你若愿意替他下水，我便把他还给你。”
沈长安握紧刀柄：“我父亲死于陇右，不在泾水。”
“水都是相通的。”
“你在骗我。”
“我只是把你想看的东西给你看。”
她抬起手，水雾中的沈承礼便朝前走了一步。那张脸没有生气，也没有怨恨，像一具被水泡胀的尸体。
沈长安忽然出刀。
刀锋斩过雾中人影，幻象立刻碎成水珠。水珠落地，化作一群细小的黑鱼，钻入泥中。
白衣女子没有动怒，只问：“你不想救父亲？”
“想。”
“为什么不信？”
“因为我父亲不会站在那里等我替他送死。”
女子沉默了。
沈长安看向她：“你到底想要什么？”
“有人欠水债。”
“谁？”
“所有活着的人。”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我女儿死在洪水里。那年堤坝没有修好，河工说是雨太大，县令说是龙王发怒，祭司说是百姓福薄。后来泾河龙王送来水令，水势确实退了，可我女儿已经没了。”
“所以你向龙王索债？”
“龙王死了，水债没人还。”
她看向沈长安：“那就从你开始。”
木桶中的龙角猛然飞出，化作一道青光射向沈长安。赵叔冲上来挡住，刀身与龙角相撞，整个人倒退数步。白衣女子趁机抬手，驿站内的积水化作数条水蛇，缠向阿梨和四名护卫。
沈长安没有硬挡，而是抬脚踢翻火盆。火星落入水中，水蛇瞬间退开。他抓住阿梨的衣领，将她拖回屋内，随后借着门柱发力，整个人从侧面撞向白衣女子。
两人在门前交手。
女子的身体时聚时散，短刀只能斩开水雾，无法伤到她的本体。沈长安则靠步法闪避，每一刀只逼她退后，不求杀敌。
赵叔趁机将龙角踢入火堆。
龙角发出尖啸，白衣女子脸色骤变，身形终于凝实。沈长安抓住这一瞬间，刀锋贴着她肩头斩下，白色衣袍裂开，露出里面密布的青色水纹。
女子后退，望向火堆中的龙角。
“你们不懂。”她说，“龙王死后，泾水无主，沿岸亡魂会被水脉拖走。没有人替它们收尸，也没有人替它们还债。”
“所以你便把活人拖下去？”
“至少有人会记得它们。”
“用杀人来让人记住死者，不是公道。”
白衣女子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还没有被洪水淹过的人。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公道？”
沈长安没有回答。
山道上忽然传来钟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白衣女子转头看向雾外，脸色第一次出现变化。
一个穿灰色僧袍的中年和尚从山道尽头走来，背着旧钟，手提青铜灯。
他没有看沈长安，先看向白衣女子。
“水娘，够了。”
白衣女子冷声道：“慧岸，你又来替活人说话？”
“贫僧来替你收拢亡魂。”
“你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慧岸停下脚步。
白衣女子看着他：“那座水城里，你救下三千人，放弃一千人。你告诉他们，一千人的死是为了三千人的活。如今你有什么资格劝我别索债？”
慧岸没有否认：“贫僧没有资格。”
“那你为何还来？”
“因为贫僧不想让你把剩下的人也变成亡魂。”
慧岸提起青铜灯，灯中白火铺开，雾中那些无脸身影开始缓缓退后。白衣女子却仍站在原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624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