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23191" ["articleid"]=> string(7) "73920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8205) "沈长安死的时候,窗外正下雨。

雨丝不大,落在院中那棵老梅树上,沙沙作响。屋檐滴水,一滴接一滴砸进石槽,数到第七十九下时,他忘了前面数到哪儿了。

人老以后,总会丢掉些东西。先是力气,再是胃口,后来是记性。

唯独年轻时候挨过的打,记得比谁都清楚。左边第三根肋骨,二十六岁时被人用铁肘撞断;右膝那道旧伤,三十三岁在雪地里追人落下的;后腰阴雨天发酸,是四十五岁还不服老,非要跟一群年轻人进山留下的毛病。

八十七岁的人,身上跟一本账似的。

谁欠过他,谁还过他,都写在骨头里。

“师父,药温好了。”

门外传来弟子的声音。

沈长安躺在藤椅上,眼睛没睁:“不喝。”

“老先生说——”

“他上回说我能活到开春。”

“眼下已经开春了。”

“所以他的话已经应验了,还喝什么?”

门外安静片刻,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叹息。

沈长安扯了扯嘴角。

还能把徒弟噎得没话说,看来脑子没糊涂透。

屋内没有开灯,只燃着一只小炭炉。炉上的紫砂壶冒着白气,茶香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书架旁立着一杆旧枪,枪杆油亮,尾部却裂开了一道细纹。

那是他二十九岁用过的兵器。后来收进屋里,不为怀念,只是扔了可惜。

沈长安望着枪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总觉得武道练到深处,可以把生死也打出个窟窿。练了七十年才明白,生死没有窟窿。只有门。轮到谁,谁进去。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不剧烈,甚至没有前几日咳嗽时疼,只像有人把一床厚棉被盖在他脸上,一层又一层,呼吸慢慢便不够用了。

沈长安试着抬手,手指只动了一下。门外的人似乎察觉不对,推门闯了进来。

“师父?”

声音忽远忽近。

沈长安没有答应。他盯着梁上那一小片水渍,心里竟没多少怕,只觉得可惜。

拳还没练明白。人先没了。

这买卖,亏得很。

意识沉下去以前,他隐约听见茶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一响。

啪嗒。

像有人落了一枚棋子。

……

再睁眼时,茶还是热的。

至少沈长安闻见了一股热腾腾的苦味。

这味道与他常喝的茶不同,里面像是掺了生姜、陈皮,还有什么发涩的草根。气味直冲鼻子,苦得很有层次,闻一下都像欠了郎中二两银子。

有人捏住他的下巴,拿木勺往他嘴里灌。

沈长安下意识偏头。

“咳——”

药汁顺着嘴角淌进衣领。旁边顿时一阵兵荒马乱。

“醒了!”

“郎君醒了!”

“快叫夫人!”

“先别叫,药还没喂进去呢!”

最后这一句是个脆生生的女声,透着一股“人醒不醒不要紧,药钱不能白花”的坚定。

木勺又凑了过来。

沈长安睁眼,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她梳着双髻,穿一身浅青窄袖襦裙,圆脸,鼻尖有几颗小雀斑,正一手端陶碗,一手举着木勺。

两人大眼瞪小眼。

小丫头先开口:“郎君,张嘴。”

沈长安没张。

“医官说了,醒来便要吃药。”

“先放下。”

出口的声音沙哑,却年轻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丫头显然没想太多,只把木勺往前递了递:“凉了更苦。”

“我说,放下。”

她犹豫片刻,把碗搁到床边矮几上,嘴里小声嘀咕:“从马上摔一回,脾气倒摔大了。”

沈长安听见了,没理她。

他先看自己的手。

手背白净,指骨修长,虎口和食指根部有茧,却不算厚。腕上缠着细麻布,隐约渗出一点暗红。

这不是一双八十七岁老人的手。

沈长安慢慢屈指。

有力。

年轻,筋骨完整,掌心的茧分布却有些奇怪。右手拇指、食指磨损较重,像常拉弓;虎口也有茧,却不是常年练拳留下的厚茧。原主练过武,但下的苦功有限。或许更擅骑射。

他按住床沿,想坐起来。刚一用力,后脑便传来一阵钝痛,眼前跟着冒出大片黑点。

小丫头忙来扶他。

“都说不能乱动了。昨日抬回来时,后脑全是血,夫人吓得连佛珠都掉了。王医官说郎君若过不了今夜,府里就得往蓝田送信……”

沈长安借着她的力气靠住软枕,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

屋子很宽。

头顶是深褐色木梁,梁间铺着竹席,墙面刷了白灰,靠北立着四扇木制屏风,上绘山林走兽。窗格糊的不是后世玻璃,而是一层半透的薄绢。晨光照进来,将案上的铜灯、竹简与几卷纸书映得朦朦胧胧。

床前摆着一双黑色皮靴。

稍远处立着木架,上面挂了一张弓、一只箭囊,还有一柄连鞘横刀。刀鞘包着黑皮,吞口磨损明显,不像单纯用来摆着好看。

窗外有人快步经过。

脚步落在砖地上,夹杂着衣袍摩擦声。更远处传来马嘶,接着有人喊:“把西厩门堵住,莫让那匹青骢再惊了人!”

语言能听懂。

衣饰、器物却全不对。

沈长安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是一件白色中衣,领口右衽,长发披在肩头。头发是真长,不是接的,发梢垂到了胸前。

他伸手摸了摸。

小丫头眨眼:“郎君找什么?”

“镜子。”

“铜镜在妆台上。”

“拿来。”

小丫头跑到角落,抱回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打磨得尚算光亮,只是映出来的人影泛黄,还有些变形。

镜中是一张二十岁上下的脸。

眉骨略高,鼻梁挺直,脸色苍白得厉害。额角缠着麻布,左侧有一小片干涸的血迹。模样不算陌生,眉眼甚至与年轻时候的沈长安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少了岁月磨出来的锋利。

沈长安看了很久,把镜子扣在腿上。

“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丫头愣了一下。

“二月初三。”

“哪一年?”

“郎君?”

“答我。”

小丫头脸上的喜色渐渐没了。她悄悄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是在判断现在喊医官还来不来得及。

“贞观十二年。”

沈长安没有出声。

贞观。

这两个字,他当然知道。

若眼前不是一场临死前的荒唐梦,那么他已从后世来到了一千多年前,来到了那个文治武功皆盛、后人无数次提起的大唐。

只是贞观十二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一时想不齐全。

他学过历史,但不是拿脑子当年号簿子用的。

“这里是长安?”

小丫头这次连眼圈都红了。

“这里自然是长安。郎君,您莫吓奴婢。您是沈府二郎,昨日才同陈小公爷他们去城南跑马,怎么睡一觉,连家住哪里都忘了?”

沈府二郎。小公爷。跑马。

几个词在沈长安心里依次落下。

不是贫户,不是流民,至少不用刚睁眼便为下一顿饭发愁。

可勋贵门第里的麻烦,未必比饥饿少。

沈长安看了眼腕上的伤:“我是怎么摔下马的?”

“青骢突然受惊。”

“为何受惊?”

小丫头抿着嘴,没回答。

“你叫什么?”

“阿梨。”

“阿梨,昨日谁同我一道出城?”

“陈小公爷、杜家三郎,还有……”

她话未说完,门外忽然有人咳嗽一声。

很轻。

阿梨脸色一变,立刻闭嘴。

房门被人推开,一名三十余岁的灰袍男子走了进来。那人头戴软幞头,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

“二郎醒了,真是祖宗庇佑。”

他的视线从阿梨身上掠过,又落到沈长安扣着铜镜的手上。

“夫人已经往这边来了。二郎且安心养伤,昨日不过是一场意外,外头那些乱嚼舌根的下人,小人自会处置。”

沈长安望着他,忽然也笑了笑。

“我还没问,你怎么知道我想问昨日的事?”

灰袍男子的笑容停了一瞬。

窗外那匹青骢又嘶鸣起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623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