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6455" ["articleid"]=> string(7) "738942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8439) "皇帝的病在开春后急转直下。
太医用了最好的药,灌了一碗又一碗,但老皇帝的身体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火苗越来越弱,怎么添油都亮不起来。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喝几口参汤,说几句话便又沉沉睡去。
赵晏岐每日去寝殿请安两次,清晨一次,深夜一次。清晨去时天还没亮,他跪在榻前低声禀报前一日的重要政务:南线的军情、北境的防务、朝中的动向。
老皇帝有时睁眼听着,有时闭着眼,赵晏岐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深夜再去时,他只是跪在榻前,什么都不说,看着父亲枯瘦的面容在烛火下明明暗暗。
他仍然抱着一丝幻想,父皇会好起来的,等父皇好了,他就能把监国玉印还回去,回到从前那种不用扛着整个江山的日子。他还是那个吹笛子的四皇子,还是那个可以在角楼上望向南方、在曲谱上批注、在心里默默想一个人的人。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老皇帝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他开始咳血,太医说是肺火攻心。他开始认不清人,有时把赵晏岐认成赵晏垣,对着他叫“垣儿”,然后忽然沉默,浑浊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水光,像是想起了什么。
赵晏岐跪在榻前,低着头,不去看父亲的脸。
他开始害怕清晨的到来,他害怕走进这间药气弥漫的寝殿,害怕看见父亲越来越灰败的面容,害怕某一天跪在榻前再也听不到那声沙哑的“平身”。
但他每天还是会来,因为除了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那天傍晚,老皇帝忽然清醒了,清醒得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他让内侍扶他坐起来,喝了半碗参汤,又让人把枕头垫高,半靠在榻上,然后他遣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赵晏岐一人。
殿中安静下来,烛火跳了跳,将老皇帝的影子投在墙上,枯瘦得像一株深秋的芦苇。
“晏岐。”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但清晰。
赵晏岐跪在榻前,抬起头,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父皇用这样清醒的语气说话了。
“朕今天精神好。”老皇帝说,“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赵晏岐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说父皇您歇着,改日再说。但他对上了老皇帝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让他不敢开口。
“第一件事。”老皇帝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你二哥赵晏璟,背后有陈阁老一党。陈家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你大哥在时还能压得住。你大哥走了,他们不会甘心屈居你之下,你要小心,但不要操之过急。你现在动不了他,硬碰只会两败俱伤,先稳住,等时机。”
赵晏岐跪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儿臣明白,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第二件事。”老皇帝又叩了一下,“你大哥留下的旧部名单,朕知道你手里有一份。但你记住,—那些人未必都干净。你大哥身边的未必都是忠臣,朝堂上反对你的也未必都是奸佞,你要学会分辨。这份名单不是你的护身符,是你的考题。考过了,那些人就是你的臣子,考不过,他们会比敌人更危险。”
赵晏岐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第三件事。”老皇帝的声音忽然轻了些,“北境,朕已经交给定王了。他是朕最小的弟弟,跟朕一起上过战场,一起守过北境。朕信他,你也可以信他,北境有他在,你不用担心。但南线,”他呼吸变得急促了些,“南线朕帮不了你。南线的兵力、粮草、盟约,都要你自己去争。”
他伸出第四根手指。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微微颤抖着,像是再也承受不住更多重量。
“你大哥的死,有眉目了吗?”
赵晏岐点头,声音涩得几乎听不清:“还没有,线索断了几处,但儿臣没有放弃。”
“查到底。”老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重,像是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道朱批,“朕不能让你大哥死得不明不白。”
殿中沉默了很久,烛火烧到尽头,啪地爆了一个灯花。
老皇帝忽然伸手,握住了赵晏岐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如柴,骨节咯人,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全部的生命都凝聚在这一次抓握里。赵晏岐被那只手握着,一动也不敢动。
“晏岐,”老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朕知道你不想做这个皇帝,朕也知道,你心里有一片海,海上有一个姑娘,你想去找她。朕以前也没想让你做皇帝,所以由着你大哥宠着你。”
赵晏岐的眼眶猛地一热,他以为没有人知道,他以为他把那些心事藏得很好。
“但现在朕没有别人了。”老皇帝说,“你大哥走了,老二野心太重,老三有勇无谋,老五身子弱,心思又太重,其他孩子太小。只有你,朕看来看去,只有你能把这江山接住。你虽然看着不着调,但你大哥是好好教过你的。”
他枯瘦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朔国交给你了。”
赵晏岐跪在榻前,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交给他了。不再是临时监国,也不是等病好了再说。
他以前总觉得天塌了有大哥顶着,他只要站在大哥身后就行了。大哥死后他成了监国,但他心里想的还是撑过这段时间就好了。他每天去向父皇请安,心里是怕的,但他怕的是父皇走了。
而此刻,跪在这间寂静的寝殿里,握着父皇枯瘦的手,他才真正意识到没有人会替他撑着了,永远也没有人替他撑着了。他以为这一路是被人推着走,而走到最后才明白,路的尽头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老皇帝松开手,目光越过他的头顶,望向殿顶的蟠龙藻井。烛光映在那些金漆彩绘上,蟠龙的鳞爪在光影中明明灭灭,像是在云中翻腾。那些张牙舞爪的金龙里,有另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太子,穿着明光铠,站在苍岭关的风雪里。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嘴角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朕……去陪他了。”
那只枯瘦的手从赵晏岐腕上滑落,落在锦被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赵晏岐跪在榻前,一动不动。
殿中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和窗外铜铃断断续续的响声。他握着父亲那只渐渐变凉的手,将额头抵在榻沿上。他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肩背发抖,摇摇欲坠的。
他在心里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想。朔国交给你了,朕没有别人了,朕去陪他了。
他以前总是在心里对大哥说话。
大哥,我今天在朝堂上被老二顶回来了,大哥,南线的粮草还没凑齐,大哥,我该怎么办。
遇到难处了,他在心里问:大哥,怎么办。撑不下去了,他在心里说:大哥,对不起,今天又没撑住。可现在大哥在哪里?父皇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了,他问了,也没有人回答了。
从今往后,所有决定都要他自己做,所有后果都要他自己担,再也没有一个坐在御案后面的人告诉他,这条陈写得好,这件事做得对。
内侍进来时,看见他跪在榻前,额头抵着榻沿,双肩微微发抖。内侍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无声地跪了下去,紧接着,殿外的宫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下。
赵晏岐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窗外有响动,像是有人在远处敲更。天还没亮,他慢慢直起身,将父亲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上,然后站起来。
他走出寝殿,廊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深夜特有的干冷。他站在台阶上,望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幕,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压得很低的云层,将整座宫城笼罩在无边的暗影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风停了,久到东方天际露出一线灰白,然后他转过身,朝御书房走去。
那里还有一摞没批完的奏章,南线的告急军报还在案头压着,兵部欠他的卷宗还没有送来。
他走进御书房,在案后坐下,拿起笔。在皇帝驾崩的消息传出去之前,他需要把这些奏章批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072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