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6453" ["articleid"]=> string(7) "738942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6933) "太子灵柩回京那日,洛京下了一场大雨。

护送灵柩的队伍从北境一路南行,走了整整半个月。太子赵晏垣的棺椁用玄色军旗覆盖,旗上绣着朔国的蟠龙纹,在雨中湿透,沉沉地垂着。亲卫队跟在后头,盔甲上还带着苍岭关的尘与血。

队伍入城时,数万百姓沿路跪在雨地里,哭声震天,朝臣列队于宫门外,素服迎灵。

赵晏岐站在最前面,身着麻衣,腰系白绖。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这半个月里已经流干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兄长的棺椁从面前缓缓经过,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在太子灵前守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不进滴水。

第一个夜晚,他跪在灵前,想起小时候的事。大哥教他骑马,带他逃课去城郊打猎,在母后去世的那个夜里搂着他说别怕,还有大哥在。

第二个夜晚,他想起大哥的朝堂。那些大哥用过的旧部,那些大哥批过的奏章,那些大哥未尽的军政条陈。他在脑中一一复盘,把大哥生前的布局和人事关系重新梳理了一遍。

第三个夜晚,他没有再回忆。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面蟠龙军旗,在心里对大哥说了一句话。

第四日清晨,天光破晓。雨停了。

赵晏岐从灵前站起来,双腿已经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他扶住棺椁稳住身体,低头看着棺盖上那面军旗,伸出手,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转身走出灵堂。

在灵堂外的廊下,他看见了太子的两位侧妃。她们跪在偏殿的蒲团上,已经跪了整整三天。按制,侧妃不必为夫主守满三日,但她们谁也没有离开。

他走过去时,一位侧妃正低头拭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行了一礼,叫了一声“四殿下”。她的声音沙哑,但脊背挺得笔直,和大哥出征前她在城楼上送别时一模一样。

另一位侧妃抱着年幼的女儿,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襟,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她见赵晏岐过来,慌忙要起身行礼,他抬手止住了。

他在她们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大嫂怀中熟睡的小侄女,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一小片泪痕,然后他压低声音,语气认真:“二位嫂嫂,大哥不在了,但你们还在。我会替大哥照顾好你们,我说到做到。”

他去见了皇帝。皇帝在病榻上召见了他,当着几位老臣的面,将一方监国玉印放在他手中。老皇帝的手枯瘦如柴,却将玉印握得极紧。

“朕病重,不能理政。自今日起,由楚王赵晏岐监国摄政。”

殿中寂静无声,几位老臣齐齐跪倒,口称领旨。赵晏岐跪接玉印,叩首三拜。他起身时,看见父亲眼中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光。他觉得父皇是把一整个江山暂时塞进他怀里,等病好了再拿回去。

他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从寝殿出来,他直接去了御书房。太子留下的军符和未批完的奏章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头,最上面那份奏章的朱批只写了一半,笔锋在中途顿住,墨迹已经干涸。那是大哥出征前最后批阅的一道奏折,批注写到一半便被军报打断,从此再也没有机会写完。

赵晏岐在那道未批完的奏章前站了很久。他没有让人把它收走。那半截朱批就那样搁在案角,像一个未完的承诺。

他在案后坐下,拿起笔,开始批阅当日的奏章。

起初几天,他并没有觉得多难,奏章批得动,朝会开得起来,六部官员见了他客客气气,该行礼的行礼,该禀报的禀报。赵晏璟在朝堂上寡言少语,赵晏劭照例不来上朝,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他甚至想过,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大哥虽然走了,但朝中还有老臣撑着,北境有定王坐镇,南线暂时还没被突破。只要他不出大错,撑到父皇病情好转,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但他很快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去兵部调阅南线兵力部署的详细卷宗,兵部尚书客客气气地把他迎进去,奉了茶,满口应承,但卷宗拖了三天才送到他案头,送来的还缺了最关键的两份。他去户部催问南线粮草储备,户部尚书拱手说殿下放心,老臣这就去办,然后便没了下文。再问,说是正在核算,再问,说是有几笔账目需要核实。

没有一个人说“不”,但也没有一个人真正把事办成。

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忽然明白了,这些朝臣不是抗旨,是在等。等老皇帝的病到底是好是坏,等赵晏璟那边有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等这朝堂上的风向到底往哪边吹。他们不想得罪一个可能只是临时监国的皇子,但也不想在这个皇子身上押注。

他能理解,但他毫无办法。

他不能罢免谁,他没有那个权力。他也不能强行推动什么,政令出了御书房,就像石子丢进深水,瞬间便沉了底。

他唯一的倚仗是父皇的信任和大哥留下的旧部名单,但父皇躺在病榻上,大哥的旧部他也还未摸清底细。他不能贸然联系任何人,不能露出任何拉拢朝臣的迹象。他只能等,等风向明朗,或者等自己足够强大。

但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他开始失眠,躺下之后脑子里全是事。南线的军报、北境的防线、户部拖欠的粮饷、兵部推诿的调令。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索性不睡了,爬起来继续批奏章。困到极致时会伏在案上眯一会儿,然后被噩梦惊醒。梦见大哥在苍岭关外回头看他,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他怎么也听不清。

他也不再吹笛,竹笛都被他收进匣中搁在书架最高处,落了一层薄灰。他偶尔抬头看见那个匣子,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然后很快压下去,低头继续批阅奏章。他没有时间想那些,他必须先撑过去。

从这一日起,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他逼自己记住六部每一个侍郎的名字和立场,逼自己吃透北境和南线的每一份军报,逼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从一个闲散王爷变成一个至少看上去能扛事的监国。

朝臣们依旧客客气气,政令依旧推不下去。没有人反对他,但也没有人支持他,他在朝堂上说出的话,像落进一片虚空,没有回响。

只是偶尔,月色极好的深夜,他会放下笔,揉着酸涩的眼眶,望向窗外,想起一片海。那片海上有一轮明月,月光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路的尽头有一个人,说过一句“不是陌路人”。

她此刻在做什么?知不知道他现在有多难?有没有在心里替他说一句保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072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