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6451" ["articleid"]=> string(7) "738942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8346) "太子出征那日,洛京是个阴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校场上猎猎作响的旌旗都压得沉甸甸的。赵晏岐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看着赵晏垣翻身上马。太子今日穿了一身明光铠,手按佩剑,目光沉稳如常。大军的铁蹄在城外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将那道明光铠的身影渐渐吞没在灰蒙蒙的天际。

临行前,太子曾把他叫到东宫。

那是个深夜,东宫的书房里烛火通明,案上摊着北境的舆图,朱笔在几条防线上画了重重的圈。太子没有坐在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我这次去,把暗卫和部下的名单留给你。”

赵晏岐愣了一下,暗卫是历代储君才能掌握的力量,是先帝在太子十八岁那年亲手交给他的。那不仅仅是名单,是信任,是传承,是储君与帝王之间最隐秘的纽带。

“大哥。”

“听我说完。”太子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赵晏岐心里一阵发紧,“北境这一仗,我有把握打赢。但战场上刀枪无眼,万一出了什么事,你不能两眼一抹黑。”

他转过身来,走到赵晏岐面前,将一枚玉扳指放在他手心里,玉质温润,戒面上刻着一个篆体的“垣”字。

“名单在扳指的暗格里。一部分是暗卫,另一部分是追随我的部下。这些人分散在六部、军中、内廷,平日里各有各的身份,只有持这枚扳指的人能调动他们。”太子说,“我走之后,如果北境有异样,你去找定王,他跟父皇是一辈的人,在军中威望最高,北境的事他能撑住。还有镇国公府,老国公虽然年迈,但在京畿的根基还在。”

赵晏岐握着那枚扳指,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太子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这次出征前我总有一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不踏实。以前出兵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总觉得有什么事没来得及做。”

“那就别去。”赵晏岐脱口而出,“让我去。”

他拍了拍赵晏岐的肩,力道很重:“这种话以后不要说了,你是留在京中稳定局面的人。记住我跟你说的,若真放不下,便等天下太平。”

“晏岐,替我看着兵部,”他说,“我把后方交给你了。”

那是赵晏岐最后一次听见大哥叫自己的名字。

大军北上后,每隔三日便有军报传回。初时都是捷报,北辰前锋被击退,边境关隘收复,粮道通畅。皇帝在朝堂上展了眉头,朝臣们松了口气,连素来阴阳怪气的赵晏璟都难得说了几句好话。

赵晏岐每日除了处理日常政务,就是往兵部跑,将每一份军报对照舆图标注,分析北辰下一步可能的动向。

然后,变故发生了。

那日他在宫中翻曲谱,正将一首新改的合奏曲誊写干净,想着日后若有机会,定要与她再奏一曲。殿门忽然被撞开,内侍跌进来,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封军报,指节抖得几乎握不住。

“殿下,北境急报。”

赵晏岐接过军报,拆开漆封,他只看了三行。

太子赵晏垣率前锋追击北辰残部,于苍岭关外遭遇埋伏,敌军数倍于己,太子死战不退,力竭而亡。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是读不懂了。脑海中浮现出太子临行前那句“这次出征前我总有一种感觉,就是心里不踏实”。他当时只当是兄长一时感触,如今回想起来,字字句句都像是预兆。

殿中安静了很久,内侍跪在地上不敢出声。殿外的风忽然停了,连檐角的铜铃都不再响,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捂住了耳朵,只剩下一片沉闷的寂静。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备马。我要进宫。”

皇帝得到消息时正在批阅奏章,他看完军报,没有说话,只是将奏章慢慢搁下,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晃了一下,内侍上前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都出去。”

内侍们退了出去,殿门合上之后,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赵晏岐站在殿外等了很久,等到天都黑了,殿中才传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桌案上的笔架碰倒了。

皇帝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

第二日他没有上朝,第三日也没有,第四日清晨,内侍来传话,说陛下召楚王殿下入见。

赵晏岐走进寝殿时,几乎认不出榻上那个人。皇帝半靠在枕上,眼窝深陷,颧骨突兀,那双杀伐决断了二十三年的手搁在被褥上,枯瘦如柴。他看见赵晏岐进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大哥的事……你知道多少?”

“儿臣只知道军报上所写。大哥追击残部,于苍岭关遇伏,力战而亡。”赵晏岐跪在榻前,声音颤抖,“其他的,儿臣还在查。”

先帝沉默了许久,望着头顶的蟠龙藻井,目光像是穿透了那些金漆彩绘,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是朕让他去的。”他说。

“父皇。”

“朕知道北境凶险。朕知道北辰善诈。朕知道追击残部可能遇伏。”老皇帝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朕还是让他去了。因为朕以为他是太子,他早晚要独自面对这些。朕以为这是对他的历练。”

他转过头,看着赵晏岐,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浮上一层水光。

“朕错了。”

赵晏岐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伏在榻前,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肩背微微发抖。皇帝的手落在他发顶,那只手曾经握过刀、批过奏章、签过无数人的生死,此刻却像一片枯叶。

“别哭了。”老皇帝说,“朕还没死,你大哥走了,你要尽快成长起来。”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棂咯吱作响。赵晏岐跪在榻前,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想说儿臣担不起,想请父皇收回成命,想说他宁愿做个闲散王爷不问朝政,但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只知道为了大哥他必须担起来。

大哥说把后方交给他了。

走出寝殿时,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缕惨淡的夕光,照在宫墙上,像一道没有干透的血痕。赵晏岐在殿门外站了很久,将那枚玉扳指从怀中取出,握在掌心里。

他想起大哥临行前的那个深夜,想起大哥把扳指放在他手心里时掌心的温度,想起大哥说的话。原来那不是预感,是告别,只是他们谁都没有听懂。

“殿下,”内侍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靖王和衡王已经往御书房去了,说是要商议……商议太子殿下的后事。”

赵晏岐将玉扳指收回怀中,转身朝御书房走去,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大哥以前总说他不争不抢,但从今天起,他必须去争一个能守住大哥遗志的位置。

几日后,消息传至琉南。

顾恬正在廊下弹琴,顾悦从外面进来,面色凝重,将一封密报轻轻放在她琴案上。

“朔国太子战死了。”

琴声戛然而止。顾恬低头看着那封密报,指尖悬在琴弦上方,久久未落。她想起秋宴上那个身着玄色蟒袍、气度沉稳的年轻太子,想起他看赵晏岐时眼底的庇护与纵容,那是他最大的倚仗,如今那座山塌了。

她将琴轻轻推开,站起身走到窗前。她想,他一定很难过。

她站了很久,直到顾悦走到她身后。

“按邦交礼制,太子薨逝,友邦遣使吊唁是应有之义。父皇让我问你,”顾悦轻声道,“你去不去?”

顾恬沉默了。她想去,她想去看看他好不好,想去告诉他不要一个人扛。但她不能去,去了就是以琉南公主的身份吊唁朔国太子,不能见一个正在守丧的皇子,更不能对他说任何私人的话。

去了,比不去更难。

“让礼部拟吊唁文书吧。”她说,“我不能去。”

顾悦看着她的侧脸,摇了摇头。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顾恬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片灰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独自撑着摇摇欲坠的天。

她在心里默默说——

赵晏岐,保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072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