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6450" ["articleid"]=> string(7) "738942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7560) "此时正月未过,与洛京的寒冬不同,东都城郊的山坡上茶树抽了新芽,柑橘树的花苞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顾恬每日清晨在宫中花园练琴,琴案就摆在廊下,抬眼便能望见远处晨曦初染的光。
她今日没有弹《沧海谣》,弹的是一首新曲子,严格来说,是她自己改的。
她从记忆里将赵晏岐的笛声一段一段翻出来,按琴音的调式重新编排,将竹笛的清越化成古琴的沉静。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刻意去想他,但那些笛声像是烙在了她的脑子里,每一个转音都清晰得过分,清晰到她能还原他吹笛时的气息起伏。她用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将曲谱誊在了纸上。
她另取了一个名字,叫《沧海客》。
渔女望海,等的是归人。而沧海客,是从另一片海上渡来的那个人。
大哥顾淳下朝回来时,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这调子好,但不像是《沧海谣》。”他撩袍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沧海谣》是望归,这调子里有东西在往远方去。”
顾恬的指尖在琴弦上停了停,大哥是懂琴的人,在他面前藏着掖着,没有意义。
“我自己写的。”她照实说,没有抬头。
顾淳没有再问,只是伸手翻了两页她搁在琴案边的谱子,目光在那些反复修改的墨迹上停了一瞬。他什么都没说,但顾恬知道他已经看懂了。大哥就是这样,从不当面戳破,却什么都看在眼里。
“近来朝堂上的事,有什么想知道的?”他换了个话题。
顾恬松了口气,手指重新拨动琴弦,弹了几个散音:“听说司幽那边又有动静。”
“姬渊派了使臣去西云谈驻军的事。”顾淳说,“表面上是谈驻军,实际上是给西云画饼。姬渊这个人很聪明,他知道西云想要的是整个南疆,但他手里只有司幽这一枚棋子。用一枚棋子撬动整个棋局,他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十足的把握。”
“他不疯。”顾恬说,“疯子的目标是最大的,他的目标是最后一个。”
顾淳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皇伯父也是这么说的。”
顾恬没有接话,继续弹琴,琴声在指尖流淌,她的思绪却飘到了更远的地方。她想问大哥,朔国那边近来如何,太子是否真的要领兵北上,那个人在朝堂上有没有被人为难。但她没有问,有些名字,不能提,提了就是越界。
“对了,”顾淳忽然说,“朔国太子下个月要领兵北上了。北辰今冬南下的兵力比往年多,这一仗不好打。”
顾恬的指尖在琴弦上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朔国北线兵力不弱,”她说,声音平稳,“只是两线受敌,南边还要防着司幽和西云。太子亲征,朝中恐怕不会太平。”
“你在担心什么?”
“我没担心什么。”顾恬垂下眼睫,“只是觉得,朔国的朝堂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顾淳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知道妹妹在担心什么,太子不在朝中,赵晏岐便少了最大的庇护。二皇子赵晏璟外戚势大,三皇子赵晏劭态度不明,那个看似散漫的四殿下,未必能在夹缝中全身而退。
“他能在秋宴上以笛相和,便不是寻常人。”顾淳站起身,拍拍妹妹的肩,“你信他,就让他自己走。”
顾恬没有回答。琴声还在响,不急不缓,像退潮时海水的犹疑。
傍晚时分,幼弟顾湛来给她念诗,他今年十一岁,是顾家几个孩子里最文气的一个,不爱习武,不爱政事,只爱诗文,性子最像年轻时的父皇。
“阿姐,我昨日读了首好诗。”他趴在顾恬的琴案边,翻开手中的诗集,“你一定要听。”
“念吧。”顾恬调着琴弦,头也不抬。
顾湛清了清嗓子,摇头晃脑地念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换一首。”顾恬打断他。
“为什么?这首不好吗?”
“诗是好诗。”顾恬说,“但是换一首。”
顾湛困惑地看着她,又低头翻了翻诗集,换了一首咏竹的。
顾恬低头调弦,耳根微微发烫。这诗太好了,好到每一个字都像在说她。海上生明月,她和那个人隔着一片海,看的是同一个月亮。天涯共此时,此时此刻,他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灯下翻曲谱?情人怨遥夜,她不是情人,她只是……
她不敢往下想了。
“阿姐,”顾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顾恬说。
“你撒谎。”顾湛认真地看着她,“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弹琴都特别好听。”
顾恬转头看着幼弟,小家伙目光澄澈,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
“这又是谁教你的?”
“我自己发现的。”顾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大哥也发现了。那天你弹新曲子的时候,大哥在门外站了很久,听完才走的。”
顾恬没接话。她将手从琴弦上收回来,拢在袖中,低头看着琴面上倒映的月光。连十一岁的孩子都看出她的心事,她这些日子以来自以为藏得滴水不漏,原来在家人眼里,早已是透明的。
顾湛见她不说话,有些不安,小声道:“阿姐,你如果有心事可以跟我讲,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发誓。”
顾恬看着他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鼻子忽然有些酸。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的发髻揉得歪歪扭扭。
“阿姐没有心事。”她说,“阿姐只是困了。”
顾湛将信将疑地看着她,但没再追问。他又翻开诗集,给她念了一首咏兰的。念完之后行了礼,抱着书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阿姐。”
“嗯?”
“那首‘海上生明月’,其实很好听的。你哪天想听了,我再给你念。”
顾恬望着那个消失在门边的半个脑袋,轻轻笑了一下。
那天夜里,她弹了很久的琴。
弹的是那首改了整个冬天的曲子,没有人在旁边听,没有大哥在廊下驻足,没有幼弟趴在案头,只有她自己,一张琴,和一轮明月。
琴声从廊下流出去,越过花园,越过宫墙,融进琉南温润的夜色里。她将秋宴上的琴笛合奏化成独奏,将城楼上的灯火与海风写进旋律,将些没能说出口的句子藏在最后一个泛音里。她将那份心思藏进琴音里,藏进每一个无人知晓的深夜里。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年少时节的绮梦。他是朔国的皇子,她是琉南的公主。他们之间隔着的是一片海,是两国的邦交,是南疆的棋局,是无数双盯着的眼睛。梦醒了,她还是琉南的公主,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但曲谱最底下那行小字她没有改掉。
“笛声在此处有破云之势,琴音不及。倘有机缘,请以笛声正之。”
那几页纸被她压在琴匣最深处,上面叠着旧谱、琴穗和那支刻着梅花的竹笛,匣子合上,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走出寝殿,站在廊下,望着那轮孤悬的月亮。同一轮月亮,此刻也照在洛京的宫墙上,那个人会不会也在看?
那首曲子她还没有改完,也许永远改不完。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把笛声补上,只是不是现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072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