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6448" ["articleid"]=> string(7) "738942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2333) "使团在琉南盘桓了六日,明日便要启程归国。

顾珩在前一日设了送别宴,席面比接风宴更丰盛,酒过三巡,宾主尽欢。赵晏岐在席间应对得体,该敬的酒一杯没少,该说的辞令一句没差。但顾恬注意到,他今晚的话比平时少了些,偶尔端起酒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开。

宴散之后,顾恬回到寝殿,对着镜子拆发髻。钗环一支一支取下来,放在妆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是红的。

她私下里打听了赵晏岐,他还未娶正妃,有三位侧妃,也有孩子。这些消息不是秘密,,像他那样身份的皇子,不会没有家室。

这一路走下来,从城南蜜坊到城郊橘园,从码头歌声到山顶夕阳,那些不经意的温柔,那些藏在眼神里的话,总让她忍不住要多想一点。他们之间隔着国事,本就不可能,但听到他的消息,她的心里还是生出了一些其他的思绪。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眼眶有些酸,心里有一种闷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明天他就走了。

她将最后一支簪子放进妆匣,合上盖子。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琉南的冬夜不冷,风里带着温润的气息。远处是城楼的轮廓,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像一只展翅的鹰。

她望了很久。

侍女在身后轻声问:“公主要歇下了吗?”

“再等等。”她说,“我还不想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她只是在等。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

“公主,”侍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四殿下求见。”

顾恬的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

“是。人已在宫门外。”

顾恬站起来,在镜前迅速理了理头发,然后又觉得自己太急切了,放缓了动作。她深吸一口气,走出去。

赵晏岐站在宫门外,身后没有随从。他换了一身玄色衣袍,袖口收得利落,竹笛别在腰间。月色下他的眉眼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她不敢多看。

“深夜打扰,望公主恕罪。”他拱手行礼,语气比往日更郑重,“明日便要启程,临走之前,晏岐想请公主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城楼。”他说,“公主可愿随我去?”

顾恬看着他,他的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郑重其事。她忽然明白了,他是来把话说清楚的。

“好。”她听见自己说。

城楼是琉南城最高的地方。

石阶一级一级蜿蜒而上,两侧燃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晃。赵晏岐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得上。顾恬跟在后面,手指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往上走。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深更半夜,一国皇子与一国公主,没有随从没有仪仗,单独走在城楼的石阶上。这件事若传出去,不知要被多少人嚼舌根。但她还是来了。

登上城楼最高处,视野豁然开朗。整座东都城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街巷纵横交错,几条河流像银色的带子穿过城中。

“这就是东都。”赵晏岐站在城垛边,望着脚下的灯火,“晏岐在东都待了六日,看了街市,看了码头,看了农田和橘园,今天想再看看这座城。”

顾恬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夜风吹来,带着咸涩的水汽,吹动她的衣袂和碎发。

“殿下想看的,都看到了吗?”

“看到了。”赵晏岐说,“看到了琉南的百姓怎么过日子,看到了琉南的商贾怎么做生意,看到了琉南的农人怎么种橘子。”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

“还看到了公主心里装的什么。”

顾恬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赵晏岐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城楼上的火把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

“公主,”他说,“这是晏岐第三次开口了。”

顾恬的心跳突然加速,她知道他要说什么,从他在宫门外出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但她没有打断他。

“第一次,在洛京驿馆,晏岐冒冒失失地来求娶,什么都不懂,只凭一腔少年意气。公主拒绝了,说联姻牵动朝局,说南朔有别。”他说,“第二次,在公主的琴声里,在琉南的山海之间,晏岐以笛相和,告诉公主晏岐的心意没有变过。”

“这是第三次。今日晏岐不想再说一见倾心、满殿灯火那些话。那些话是真的,但不够。公主不是寻常女子,寻常的情话配不上公主。”

他将腰间的竹笛取下,握在手中。这支笛子跟了他多年,笛身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尾端刻着一枝青竹。

“若顾恬公主愿嫁,”他的声音很稳,是男人的郑重,“我赵晏岐必以朔国楚王正妃之礼迎公主,以一生之诚待公主。两国盟约,赵晏岐愿以血为誓,绝不因私情而损国事。”

顾恬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片大海一样深沉而坦荡的赤诚。夜风将她的碎发吹到眼前,她没有抬手去拨。她的鼻尖微微泛酸,喉间涌上一股涩意。

他这次没有说喜欢。他说的是盟约,是国事,是血誓。他把她最在乎的东西,放在了最前面。他已经不是秋宴上那个凭一时冲动吹响笛子的少年了,他知道了她心里装的是什么,所以他不再只谈风月,而是把她最无法反驳的理由,变成了他的承诺。

可是——

她闭上眼,缓缓摇头。

“殿下深情,顾恬铭记于心。”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落得极稳。她抬眸望他,目光清透却不见底。

“但琉南非我一人之国,婚姻亦非你我二人的私事。若因私情动摇邦交,纵有万般深情,亦难敌家国二字之重。”

赵晏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城楼上的火把噼啪作响。

顾恬垂下眼帘,她知道自己应该到此为止,就像上次在驿馆那样,把话说绝,把门关死,让他带着死心回朔国去。那才是对他最好的,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但她没有做到。

她张了张嘴,听见自己说了本该藏在心里的话。

“顾恬心里,殿下不是陌路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不该说的。这句话留的是希望,但在两国之间,希望本身就是最危险的软肋。

但她还是说了,她忍不住。这是她第一次,在这段关系里说了一句没有经过算计的话。说完之后她的眼眶酸得厉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努力忍着,才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但时机不对。”她轻声说,“眼下司幽倒戈,南疆风雨飘摇,朔国内政未稳,琉南战备未成。殿下,你我之间横亘的不是一道墙,是一片海。我不知道这片海什么时候才能跨过去,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永远跨不过去。”

她抬起眼,看着他。

“所以,殿下不要等了。何况殿下已有家室,实在不必再花心思在顾恬身上。”

赵晏岐站在她面前,握着笛子的手指慢慢收紧。风卷着远处的烟火气吹过来,两人就那样静静站着,看脚下万家灯火明明灭灭。过了好久,赵晏岐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公主打听我的事了?”

顾恬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攥紧了城砖上的纹路,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抬头,只轻声说:“殿下的事不是秘密。”

“晏岐有三位侧妃,长子今年两岁。”赵晏岐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辩解,“这些都是真的,这三位侧妃是父皇指婚,晏岐没有抗住压力。对她们晏岐只能依礼制相待,是晏岐对不住她们。侧妃和子女,是晏岐已经欠下的债,不会推给旁人。但是晏岐从未立过正妃,过去没有,将来也只会有公主一位。如果公主不肯嫁,晏岐这一生,都不会再立正妃。”

顾恬的眼眶终于承不住那股酸涩,但她别开脸去,望着城楼下的万家灯火,没有让赵晏岐看到。

“殿下何必如此。”

“因为公主值得。”他说,“公主方才说,你我之间横亘的不是一道墙,是一片海。但公主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

“海是可以渡的。那片海,晏岐来渡。若渡不过来,埋在了海里,那也算晏岐命该如此,不怪公主。”

他说这句话时,嘴角扬起一个坦荡笑意。那笑意里只有一个认定了一件事就要做到底的人,才会有的笃定。

顾恬望着那个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了一道缝,渗进去的不知道是甜还是疼。

她不说话了,她怕一开口就会说出更危险的话。

城楼上的风忽然大了些。火把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古老的石墙上,忽长忽短,有时交叠,有时分开。

两个人并肩站在城楼上,望着山与海之间的万家灯火。

“晏岐明日便回朔国。”赵晏岐终于开口,声音低而郑重,“公主放心,晏岐回去,不只是等公主,也会让朔国变得更好,让南疆变得更稳,让那片海变得更窄。”

他转过身,朝顾恬深施一礼,礼数是无可挑剔的皇子仪范,抬头时目光却还盯着她不放,那种分寸与克制之间的拉扯,才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模样。

“公主。”他说,“后会有期。”

顾恬稳了稳心神,轻声还礼道:“殿下一路顺风。”

赵晏岐直起身,将竹笛别回腰间,转身走下石阶,玄色身影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顾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一阶一阶地矮下去,最后消失在城楼的拐角。夜风扑上面来,她才发觉自己握着栏杆的手已经僵了,掌心全是冷汗。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城楼上,望着脚下的东都城。

万家灯火渐渐稀疏。秋宴那夜,他在灯火阑珊中搁下茶盏,隔着满殿的人与声,直直地望过来。

那时她以为那不过是一时惊艳,过几天就散了。

后来他在驿馆求娶,她以为那是少年意气,碰了壁自然会回头。

现在他在她的城楼上,站在她面前,把她的理由变成了他的承诺,把她的拒绝变成了新的起点。

他还是没有放弃,而她,已经开始松动了。

他说海是可以渡的,他说埋在海里也无怨无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上还残留着握栏杆时的凉意。

“不是陌路人。”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是她能说出口的极限了,再多一个字,就是越界。

但她也知道,这几个字里藏了什么,他心里清清楚楚。她本该在这句话后面再加一句“殿下不要多想”,或者“这只是客套”,把他推开,把门关死,但她没有舍得加。

不该这样的。

她转身,走下石阶,步子很慢,和来时一样,只有影子陪着她。

今夜之后,他要走了。而她将继续在这片海上,做她的公主,守她的山河。但今夜,在这座城楼上,她第一次没有把话说绝,第一次让“不是陌路人”五个字,替他留了一盏灯。

同一轮明月下,驿馆中的赵晏岐正将那支竹笛放在案上,用指腹轻轻摩挲过笛尾的青竹刻纹。窗外,琉南的夜色温柔而深沉。

他没有点灯,黑暗中,他反复咀嚼着顾恬的话。他预想过她会拒绝,会说同样的大道理,会让他回去好好做他的皇子,但他没预想过那句“不是陌路人”。

家室的事,他没想过要瞒,也没想过要辩白什么。那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是他过去欠下的,他认。只是他没想到,她知道自己有家室之后,还说出了这句话。

这五个字是一道缝,很小很窄,透进来的光只有一线,但足够让一个人在黑暗中看清路。

足够了,他要的不是立时三刻的回应,他要的只是一个可能,而今天,他拿到了这个可能。

他将笛子握紧,在心里对自己说:来日方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072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