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6447" ["articleid"]=> string(7) "738942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9675) "使团在琉南的第三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顾恬一早便出了宫。母后前些日子说宫中用的柑橘蜜快没了,她惦记着去城南的蜜坊看看今年的新蜜。马车行至宫门,她掀帘与守门侍卫说话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宫门外往里走。靛蓝便袍,竹笛别在腰间,正是赵晏岐。
“殿下?”她微微一愣,“您怎么在这儿?”
赵晏岐闻声抬头,看见马车里的她,眼底亮了一下,随即拱手行礼。“使团今日休整,晏岐本想进宫向陛下请安。”他顿了顿,倒也坦然,“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公主。”
顾恬放下车帘,隔了片刻又掀开。
“我出宫去城南看蜜坊,”她说,语气如常,“殿下若是不嫌无聊,可以一道走走。东都的街市虽不如洛京气派,倒也有几处可看。”
赵晏岐二话不说便翻身上马,动作之快,倒把宫门口的内侍吓了一跳。
城南的街市是东都城最热闹的地方。琉南的冬日不冷,阳光温煦,街面上行人如织,沿街店铺林立,招牌一块挨着一块,伙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海货的咸腥味和香料的辛辣味,还有刚出炉的米糕甜香。
赵晏岐将马拴在街口,随顾恬步行入市。他没带随从,她也只带了一个提篮的侍女,混在人群中倒像两个寻常的富家子弟。
“洛京也有街市。”他说,“但感觉没这么热闹。”
“琉南三面环海,靠海而生,商贾往来多。”顾恬说,“静海港每日进出的商船少则数十,多则上百。这些店铺看着是琉南人在开,其实背后的货,有一半来自海那头的番邦。”
“所以琉南才这么富庶。”
“富庶是表象。”顾恬摇头,“海贸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场飓风、一次海寇、一个关口卡住了货,商船就得赔本。所以我父皇常说要藏富于民,让百姓手里有余粮,让商贾账上有余钱,国库的银子才稳当。”
赵晏岐若有所思,没有立刻接话。
顾恬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蜜坊前停下。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见是她便笑着迎出来,说:“今年的柑橘蜜特别好,雨水足,花期长,蜜里带着橘花的香。”
顾恬舀了一点尝了,点头说:“确实比去年的清甜。”便让侍女装了几罐。
赵晏岐站在一旁看着。她今日穿得素净,一身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枝银簪,站在蜜坊前和老妇人说话时语气随意,偶尔笑一下,眉眼弯弯的,像这琉南冬日的阳光,不灼人,却暖到了心底。
“殿下尝尝。”顾恬递了一小勺蜜过来。
赵晏岐接过,蜂蜜入口清甜绵润,带着一股极淡的橘花香。他说好吃,顾恬便让侍女多装了一罐,说这罐是殿下的。他接过那只粗陶罐,捧在手里看了片刻,小心地放进袖中。
从蜜坊出来,顾恬又带他去了一处码头。
东都城不靠海,城南的码头泊的是内河船只。河道宽阔平缓,货船往来如梭。码头上搬运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账房先生坐在栈桥边拨算盘,卖鱼丸的老妪挑着担子沿河叫卖,一群孩子赤着脚在岸边追蜻蜓,笑声脆生生地飘过来。
不远处有渔妇在修补渔网,手指翻飞,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那是《织网谣》。”顾恬见他侧耳在听,解释道,“琉南的渔家世代传唱的,从曾祖母传到孙女,一代一代,词都差不多。”
她忽然轻声念了两句:“网千结,浪千叠,盼得归帆入港来。”
赵晏岐看着她。她在说这句的时候,目光落在河面上,像是在自言自语。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阳光将她半边脸照得透亮。她不是那个在朝堂上冷静自持的公主了,她只是一个站在河边、念着家乡歌谣的姑娘。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认识的顾恬,只是冰山一角。
“公主。”他说。
“嗯?”
“你念的这两句,能不能再念一遍?”
顾恬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怔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睫。
“忘了。”她说,“随口念的。”
赵晏岐没有追问,但他在心里把那两句记了下来。
从码头出来,又去了城郊。
琉南城郊多丘陵,山不高,满坡种着茶树和柑橘。正是柑橘成熟的季节,橙黄的果实挂满枝头,远远望去像一盏盏小灯笼。有几个农妇在坡上摘果子,见有马车经过,朝这边挥了挥手。顾恬抬手回应,又让车夫停了车,下去和农妇说了几句话。她说话时语气随意,弯腰接过对方递来的柑橘,剥了一瓣尝了,笑着点头。
赵晏岐坐在车上没有下去。他看着顾恬站在山坡上,跟那些粗布衣裳的农妇说话的样子,没有半点公主的架子,也没有刻意做出亲民的姿态。她就是很自然地站在那里,问今年雨水如何、果子卖得怎样、家里的孩子有没有去学堂。那些农妇跟她说话时也不拘谨,像是早就熟悉了。
她回到车上,手里多了几只柑橘,递了一只给他。
“尝尝。今年雨水好,比往年甜。”
赵晏岐接过橘子,剥开一瓣放进嘴里。确实甜,汁水丰沛,带着一种清爽的酸味。
“公主经常来这边?”
“不算经常。”顾恬说,“小时候跟大哥来过几次。后来大哥忙了,就我自己来。这里的农户我大多认识,他们不认识我,只知道我是城里来的姑娘。”
赵晏岐沉默了片刻。
“琉南的百姓,”他慢慢说,“日子过得不错。”
“不算大富大贵。”顾恬说,“但能吃饱饭,能送孩子上学堂,能攒点余钱防着荒年,这就是好日子了。”
“公主很在意这个。”
“在意。”顾恬说,“我父皇常说,百姓的日子就是江山的样子。看一个国君有没有本事,不用看他的宫殿有多大,看他的百姓有没有笑脸就够了。”
赵晏岐看着车窗外掠过的农田和村落,忽然想起朔国的北境。那里常年受北辰袭扰,边民的日子比琉南艰难得多。他见过北境的冬天,积雪没膝,农舍破败,孩子在寒风中冻得满脸通红。那时候他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边境嘛,总是苦一些。
但现在他在琉南,看着这片温润的土地和安居乐业的百姓,忽然觉得,也许不是理所当然的,也许朔国也可以更好。
“殿下在想什么?”顾恬问。
“在想公主方才说的话。”赵晏岐收回目光,“百姓的笑脸。”
顾恬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傍晚时分,马车停在了城东一座小山上。
山不高,但视野开阔。站在山顶往北望,东都城的灰瓦白墙层层叠叠,几条河流穿城而过,炊烟袅袅升起。往南望,是一马平川的平原,田野、村落、蜿蜒的河流一路铺到天际尽头,在那里,天地相接处有一道极淡极远的灰色,模糊而苍茫。
“那是外海。”顾恬指着那片灰色说,“从这里看过去只是模糊的一线,其实远得很。要看真正的海,得去南边的静海城。那里的海滩很美,听皇姐说,和朔国面向外海的津渡港不一样。津渡是军港,到处都是栈桥和仓库;静海城有一条很长的海岸线,沙滩又细又白,退潮时能捡到紫色的贝壳。”
她说得自然,末了又补了一句:“殿下若是想看海,以后有空了,带殿下去静海城走走。”
说完她便转过身去招呼侍女收拾东西,没有注意到自己方才那句话里藏了什么。赵晏岐没有接话,只是将那句“以后有空了,带殿下去”反复默念了几遍。
他不确定她有没有意识到那句话的分量,以后有空带你去。无关身份,是顾恬对赵晏岐说的,没有经过朝堂和邦交过滤的真心话。
她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
“那就是《沧海谣》里的海。”他望着那片灰色,喃喃的说。
顾恬侧过头看他,夕阳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
“公主。”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你心里的《沧海谣》,弹的是这片海吗?”
顾恬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头。
“我弹的,是这片海背后的人。”她说,“渔女望的,不是海,是海上归来的船。她等的,不是浪,是船上的那个人。《沧海谣》从来不是一首写海的曲子,它写的,是等人的心。”
赵晏岐看着她。她站在夕阳里,海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眼睛里有海,有光,还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深远。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为什么能在朝堂上面对靖王的刁难不卑不亢,为什么能在秋宴上冷静地拒绝他,为什么能站在山坡上跟农妇聊家长里短。因为她心里装的不是一座宫墙、一个身份、或是一己荣辱,她心里装的是整片海,是这片海养大的每一个人。
“公主。”
“嗯?”
“晏岐越发觉得,”他说,“那日秋宴上以笛相和,是晏岐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
顾恬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道:“天色晚了,下山吧。”
她转身走向马车,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赵晏岐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将那支竹笛从腰间取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回去。
他在心里想,没有反驳就是好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072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