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6446" ["articleid"]=> string(7) "738942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9891) "时值冬月。
洛京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琉璃瓦上积不起厚度,只在瓦垄间镶了一道薄薄的白边。赵晏岐站在宫城角楼上,望着驿馆的方向,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很快被风吹散。
顾恬的使团在雪落之前便离开了。秋宴过后,使团在洛京又盘桓了旬余,将盟约条款逐一敲定,然后在一个清晨扬帆南归。走的那天,赵晏岐没有去送。
他站在角楼上,看着那面琉南王旗缓缓降下,看着使团车队在官道上变小、变淡,最后化成水天之间一个模糊的灰点。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灰点彻底消失,才从腰间抽出竹笛,吹了一曲《沧海谣》。
没有琴声相和。
这是他在心里练了无数遍的曲子。从秋宴那夜之后,他翻遍了宫中所有关于琉南乐谱的藏书,将那段残谱补全,每一个转音、每一处换气都反复琢磨。他吹得比那夜更好,更稳,更圆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缺了什么。
缺了那个在琴弦上翻涌的海。
“殿下。”身后传来内侍的声音,“太子请您去东宫一趟。”
赵晏岐收起笛子,最后看了一眼尽头的方向,转身下了角楼。
东宫。
太子赵晏垣正在批阅奏章。见赵晏岐进来,他搁下笔,抬手示意内侍都退下。
“听说你这几日老往角楼跑。”太子端起茶盏,语气随意,目光却透着了然,“怎么,在等人?”
“没有。”赵晏岐撩袍坐下,“在看海。”
“看海。”太子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洛京哪来的海。”
赵晏岐不吭声。
太子也不追问,只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从案头抽出一封文书递过去:“礼部拟了岁末遣使的名单,按例往各国送年礼。琉南那边,你有没有兴趣?”
赵晏岐接过文书,目光在礼单上飞速扫过。绢帛、茶饼、药材、曲谱,他的目光在“曲谱”二字上停了一瞬。
“礼部的人什么时候学会送曲谱了?”他问。
“大概是因为,”太子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有人跟礼部说,四殿下前些日子到处找琉南的曲谱残卷。”
赵晏岐的耳根微微泛红。他将文书合上,还给太子,故作镇定道:“琉南使团刚走,朔国再遣使过去,是不是太殷勤了些?”
“殷勤?”太子挑眉,“岁末遣使是惯例,每年都去,何来殷勤一说。”
“可是。”
“可是你怕别人说你是为了见一个人。”太子替他把话说完了。
赵晏岐沉默。
太子放下茶盏,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同母所出,年龄相差四岁,从小一起长大。他知道赵晏岐的性子,随性、洒脱,对朝堂上的事向来不争不抢。父皇曾私下对他说,你这几个兄弟里,最能让你放心的就是小四。他不在乎权势,不在乎储位,不在乎那些让其他皇子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
但一个不在乎的人,一旦开始在乎了,就会变得不像自己。
“秋宴之后,”太子缓缓开口,“你跟变了个人似的。翻曲谱,练笛子,往角楼跑。我没问你,是觉得你总有想通的一天。”
他顿了顿。
“还没想通?”
赵晏岐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支竹笛就搁在膝上,指腹来回摩挲过笛尾的纹路。太子忽然想起这笛子从前笛尾是光的,如今却不知何时被弟弟刻上了些东西。
“想不通。”赵晏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闷,“她说的那些,我都明白。她说联姻牵动朝局,她说她是琉南的公主不能置身事外,她说两国邦交未稳不能横生枝节。她说的都对,我一句都反驳不了。”
他抬起眼,看着太子,目光里有一种太子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认真。
“但那天在殿上,我跟她合奏的时候,皇兄,我跟你说,那感觉太奇怪了。就好像……”
“好像你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太子替他说了。
赵晏岐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不是太子的时候,父皇曾对他说过一句话:帝王家最难得的,不是权势,不是财富,而是一个能与你说得上话的人。
他看着弟弟,心里有了决定。
“去吧。”
赵晏岐抬起头。
“岁末使团,我跟吏部打声招呼,让你以游历的名义跟去。”太子说,“不为邦交,不为公事。你就去看看你想看的人,把想说的话说完。”
赵晏岐的眼睛亮了。
“但是有一点。”太子伸出食指,“到了琉南,以朔国皇子的身份行事。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代表朔国的体面。不能失礼,不能逾矩,不能让人说朔国皇子轻浮。”
“我知道。”
“这一趟去,”太子顿了顿,声音放沉了些,“她可能还是同样的答案。你要做好准备。”
赵晏岐的手指在笛子上停住了。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却又有一种笃定。
“她拒绝过我一次了。再拒绝一次,也不会比第一次更难受。”他将笛子别回腰间,站起身,“但如果我不去,我会后悔一辈子。”
太子看着他,忽然笑了,语气随意,眼底却带着几分审视:“你府里的三位侧妃。你想过怎么跟她们说吗?你在这边追着琉南公主跑,她们在府里替你操持家务,你倒是心安理得。”
赵晏岐沉默了片刻,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她们是父皇指婚,那时候我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父皇也没有回心转意。我知道她们不容易。我能给她们应有的礼遇和体面,但是给不了她们承诺。”
太子看了他很久,才说:“那就去吧,趁着还能任性的时候。”
大雪那日,赵晏岐随岁末使团从月港启程。船帆扬起,内海的风灌满船舷,带着咸涩的水汽扑面而来。他站在船头,看着琉南的方向。这一次,他跨越内海追到琉南,不为邦交,只为告诉她自己想明白了。
身后忽然传来使团官员翻阅文书的细碎声响,有人轻声提醒:“殿下,这是使团的礼单副本,陈大人让臣给您的。”赵晏岐接过那叠文书,道了声谢,却没有翻开,目光仍落在船头劈开的海水上。海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竹笛在腰间轻轻晃动,一下一下敲着腿侧,像在催促什么。
内海的水路不算太长,但冬月风大,船行得慢。他在船上待了三天,翻完了那本曲谱残卷,又将《沧海谣》从头到尾吹了无数遍。每一次吹到当年她琴声微顿、却又稳稳接住他的那一节,他都会停下来,让海风把那几个音吹散,然后重新来过。
第四日黄昏,船终于在琉南新洲港靠岸。
琉南的冬天没有雪。海风温润潮湿,带着一股隐约的花香。码头上早已候着琉南礼部的接引官,仪仗齐全,礼数周全。
赵晏岐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没有看见顾恬。他压下心中那一点失望,按礼节与接引官寒暄了几句,随使团前往驿馆。
接风宴设在东都城的琉南皇宫中。
顾珩亲自设宴款待朔国使团。这位琉南帝王四十多岁,鬓边已有白发,但目光温和通透,举止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赵晏岐在席间依礼敬酒、应答,言辞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很清楚自己这趟来,明面上是随使团游历,私下是存了私心,但他不能让人看出这份私心。
宴至半酣,顾珩忽然笑道:“听闻四殿下擅笛。朔国秋宴时,殿下与朕的女儿合奏了一曲《沧海谣》,朕虽不在场,却听人说起过。今日正好,让朕也听听。”
赵晏岐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起身行礼:“陛下过奖。那日是公主琴艺高超,晏岐不过附骥尾而已。”
“殿下不必过谦。”顾珩摆了摆手,目光往身后扫了一眼,“恬儿。”
一道身影从殿侧屏风后转出来。顾恬今日穿了一身宫装,发间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衬得她整个人清雅温婉,与那日秋宴上的郑重端庄不同,更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和。她手里捧着一张琴,走到殿中,与赵晏岐相对而立。
“殿下,又见面了。”她的语气很淡,仿佛只是在寒暄。
赵晏岐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竹笛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此刻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公主别来无恙。”
顾恬略一点头,将琴放上琴案,落座。她还是那个顾恬,端坐、垂睫,纤长的指尖搭在琴弦上。她的面容比秋宴时清减了些许,下巴尖了些,但目光依旧清澈而克制。
赵晏岐将竹笛凑近唇边,心里翻涌的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不能说。那就用笛声说。
顾恬的指尖落下,《沧海谣》的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跃起。赵晏岐闭上眼,将笛子凑近唇边,在琴声行至中段时吹响了第一个和音。
这一次的合奏比秋宴那夜更绵长。琴声不再是孤单的海潮,笛声也不再是试探的鸥鸟。它们像两股水流汇在一起,时而你前我后,时而并驾齐驱,缠绵依偎,难分彼此。一曲终了,余音在殿梁上盘旋,久久不散。
顾珩率先击掌。殿中掌声渐起,有琉南的臣子低声赞叹,有朔国使团的官员交换眼色。顾恬站起身,向父皇行了一礼,退回到座位。她的面上依旧平静,但耳根泛着一层极淡的红。
赵晏岐放下笛子。他忽然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他知道她已经听懂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072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