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6444" ["articleid"]=> string(7) "738942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8958) "秋宴之后,洛京的秋雨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驿馆院中的梧桐被雨水打湿,叶片沉沉地垂着,偶尔有风过,便簌簌地抖落一地水珠。顾恬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支青碧色的竹笛,指尖轻轻摩挲过笛尾那朵细小的梅花。
三天了。
从秋宴那夜到现在,她将这支笛子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笛身打磨得极光滑,吹孔处的弧度恰到好处,是一支好笛,但她始终没有吹响它。
“公主。”侍女从廊外走来,脚步匆匆,“四殿下求见。”
顾恬的手指一顿。
“现在?”
“是。人已在驿馆门外。”
顾恬将竹笛放回锦匣,合上盖子。她的动作不紧不慢,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波澜,但那只手覆在匣盖上许久才收回来。
“请殿下稍候。”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我换件衣裳便去见客。”
这所谓的换衣裳,足足用了一炷香的功夫。顾恬在房中慢慢地换好外袍,又重新绾了发髻,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太过郑重,又拆了重新挽了个家常的式样。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侍女看在眼里,总觉得公主今日的动作比往常慢了不少。
及至堂前,顾悦已经陪着赵晏岐在坐。两人正说着话,气氛不算热络,却也不尴尬。顾悦手中端着茶盏,面色如常,话里话外都是邦交辞令。赵晏岐今日只穿了一袭玄青暗纹锦袍,竹笛仍别在腰间,坐得倒是端正,但那双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分明心不在焉。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眼。那道目光落在顾恬身上时,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顾恬垂下眼睫,走进堂中,行了半礼:“四殿下夤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赵晏岐站起身,回礼道:“那日在宫门口走得匆忙,有件事忘了问公主。”
“什么事?”顾恬在顾悦下首落座,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殿下请说。”
赵晏岐没有立刻开口。他看了看顾恬,又看了看坐在上首的顾悦,像是在斟酌什么。顾悦端着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既不主动告退,也没有要接话的意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开口。
赵晏岐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身来,朝顾悦拱手一礼,又转向顾恬。
“晏岐此来,是来求娶公主。”
这话说出口时,他的耳根已经泛起了薄红,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他站在那里,身板挺直。
顾恬的茶盏停在半空。
堂中静了一瞬。只有廊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殿下,”顾恬放下茶盏,声音很轻,“您方才说什么?”
“我说,求娶公主。”赵晏岐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更稳了些,“晏岐知道此言唐突。秋宴初见,至今不过三日。但晏岐活了二十二年,从没遇到过一个人,能让我觉得这满殿的灯火都失了颜色。那天公主弹琴,晏岐在一旁听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顿了顿,望着顾恬的眼睛。
“若能与此人共度一生,此生无憾。”
顾恬垂下眼帘,没有立刻回答。她需要让心跳慢下来。让那只在胸腔里乱撞的鹿停下来,让那些不合时宜的热度退下去。她是琉南的公主,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她的婚姻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事,甚至不是她一家的事。它牵动的是一条国境线,是两国千千万万的百姓,是南疆十几座城池的安宁。
她不能只为自己作答。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殿下错爱,顾恬心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但顾恬不能答应。”
赵晏岐的脸色僵了一瞬。他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又像是根本没做好听到它的准备。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顾恬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殿下是朔国嫡皇子。您与太子的情分,整个朝堂都看在眼里。您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朝中的势力格局。而我是琉南的公主,是正正经经入了金册的嫡公主。琉南的公主嫁入朔国皇室,意味着什么?”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尾音微颤。
“意味着琉南在朔国的夺嫡之争中有了立场。意味着满朝文武会揣测,殿下迎娶琉南公主,是不是为了借琉南的兵力来争储君之位。也意味着琉南在列国面前被绑上了朔国的战车,如果将来有人要对付殿下,他们会先对付琉南。”
她停了停,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殿下,您今夜来求娶,是将顾恬看作一个女子。但顾恬不只是一个女子。顾恬也是琉南的脸面,是琉南在列国面前站着的姿态。我不能让琉南因为我一个人,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赵晏岐沉默着,没有反驳。
“更何况,”顾恬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殿下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司幽倒向西云,南疆制衡已破。我这次随皇姐出使,为的是朔琉盟约。这是国事,是公事。若殿下现在求娶,朝堂上的人会怎么说?”
她一字一顿:“他们会说,琉南公主以美色惑主,借联姻为母国谋利。他们会说,四殿下英雄气短,为儿女私情置国事于不顾。”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是天公也在替她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赵晏岐站在堂中,衣袍下摆沾了些许水渍,想必是来时雨大,溅湿的。他的脸上已经没有方才那种少年奔赴的炽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神情,他不得不承认,顾恬说的确实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
“公主说的这些,”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晏岐不是没有想过。”
他抬起头,看着顾恬,目光里有一种她没预料到的认真。
“来之前晏岐想了一整天。想过朝堂会怎么议论,想过宗室会怎么掣肘,想过这件事会不会让皇兄为难。最后晏岐还是来了。”他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笑,“因为晏岐觉得,如果不来,晏岐会后悔一辈子。”
顾恬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殿下,”她说,“后悔是私事。而联姻,是国事。”
这句话落下去,堂中安静了许久。
赵晏岐看着她,目光里的火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但没有熄灭。
“公主的意思,晏岐明白了。”他缓缓站起身,朝顾恬深施一礼,“晏岐今夜冒昧,让公主为难了。”
顾恬起身回礼:“殿下言重。殿下的诚意,顾恬记在心里。”
“只是记在心里?”
“只能记在心里。”
赵晏岐直起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甘心、不舍得、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却也不想放下的执拗。
“那好。”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晏岐就等。”
顾恬一愣:“等什么?”
“等公主觉得,私情也可以和国事放在一起谈的那一天。”他说这话时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笑,“等到两国邦交稳定,等到南疆不再有战乱,等到公主不必再为家国二字将自己全部藏起来的时候,如果那时公主还没有心上人,晏岐再来。”
他说完,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她。
“公主,那支笛子。”
“乐理之交,我会收好。”顾恬说。
他点了点头,大步踏入雨中。雨幕很快吞没了那道玄青身影,只余下水花溅落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渐渐远去。
顾恬站在廊下,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少时读过的一首古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当年读到这句时,她不懂。既然是心悦,为什么要藏着不说?既然是不知道,为什么不去告诉那个人?
如今她懂了。这世上有许多话是不能说的,说出来,就不是两个人的事了。
“你做得对。”顾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恬没有回答。顾悦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庭中的雨幕。
“你今日说的那些,字字句句都在理上。”顾悦说,“父皇和大哥若是听到了,也会说你做得对。”
“我知道。”顾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但你还是难过了。”
“没有。”
顾悦侧头看了她一眼,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难过也是对的。”顾悦说,“不难过,就不是人了。”
顾恬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对皇姐笑了一下,但眼眶微微泛红。
“走吧。明日还有正事。”
顾悦看着她走进堂中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
侍女端走了凉掉的茶盏,将廊下的灯烛拨亮了些。驿馆在夜雨中安静下来,只有雨打梧桐的声音,断断续续。"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072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