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6441" ["articleid"]=> string(7) "738942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6522) "秋宴设在集英殿。

天还没全黑,殿中已燃起千盏宫灯,映得金砖地面光可鉴人。百官宗室分列两侧,使臣席位设在御案左近,按国别排列。琉南使团的席位不偏不倚,恰在中间,既不亲近,也不算疏远。

顾恬随顾悦入席时,殿中已坐了大半。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宗室席上几位老王爷正低声交谈,武将席上有人刻意收敛了锋芒。皇子席上,位置还空着。

礼乐声起,宫人鱼贯而入。

殿门口传来内侍的通传声,太子赵晏垣率众皇子入殿。百官起身行礼,顾恬随着众人起身,目光从那一排皇子身上掠过。

走在最前面的太子身着玄色蟒袍,面如冠玉,气度沉稳。他身后跟着数位皇子,顾恬认不全,但她一眼看到了走在他左手边的那个人。

颀长身形,眉眼与太子有几分相似,朝服穿在他身上却别有一种随性味道。他从殿门进来时不急不缓,目光懒懒扫过满殿灯火,在掠过使臣席位时忽然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他的腰间别着一支竹笛。

顾恬想起大哥说过的话:太子身边有个四殿下,楚王赵晏岐,笛子吹得极好,人也随性,听说还未娶正妃。朝堂上不怎么出头,但太子护他护得紧。

原来是他。

太子率众皇子入席。赵晏岐在太子左手边的空位坐下,先将那支竹笛取下来搁在案上,然后才慢慢地端起茶盏,仿佛满殿的灯火与人声都与他无关。

顾恬收回视线,垂眸端坐。

太子致辞,宫宴正式开始。乐师奏雅乐,舞姬翩然入殿,珍馐美馔依次呈上。宴过三巡,气氛渐入佳境。

有宗室起身举杯,朗声笑道:“久闻琉南使臣才艺双绝,今日盛会,何不请使君为我们抚琴一曲,以助雅兴?”

话音落下,殿中目光齐刷刷投向琉南使团的席位。这话用词虽客气,但明眼人都知其中微妙,在大宴上请使臣献艺,多少带了几分轻视。使臣非乐伎,殿前亦非乐坊。

顾悦正欲回应,顾恬轻轻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我来。”

她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向太子行礼,语气恭敬而坚定:“顾恬愿以琉南旧调,与殿下及诸位大人共叙音律之美。此非表演,而是两国文化的交融与心意的传达。琉南之乐,曲调平和含蓄,正如我两邦之间的友谊,虽不繁复,却深远悠长。愿以此音律交流,表达琉南对朔国的敬意与期许,望诸位以宽怀之心共赏这份跨越山海的情谊。”

话音落下,殿中气氛一时肃穆,更多的是尊重与期待。

太子微微颔首:“使君请。”

宫人呈上一张古琴。顾恬在琴案前落座,指腹轻触琴弦,闭目片刻。

她在琉南弹过无数次琴。在父皇宫中,在母亲膝前,在大哥的书房外,在幼弟的学堂旁。琴声于她是寻常事,是家,是风,是琉南外海潮起潮落的声响。

但今日不同。

今日她坐在这座敌友未明的朝堂上,四周围坐的全是打量与审视的目光。她的琴声不再是家中私语,而是琉南的脸面。

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符从弦上跃起时,喧闹的集英殿骤然安静下来。

她弹奏的是一曲《沧海谣》,这是琉南流传数百年的古老旋律。传说这首曲子源自一位古代渔女,她常年守望大海,盼望远方亲人平安归来。曲调如同她的心境,初起时极缓,恰似退潮后平静如镜的海面,宁静而深远。渐渐地,旋律波澜起伏,水光潋滟,云影徘徊,仿佛海面上风起云涌,浪涛翻滚。转而曲调激昂,似惊涛拍岸,彰显着对远方亲人的思念与坚韧不拔的守望。最终,旋律缓缓归于沉寂,天海一色,一叶扁舟隐入暮色深处,象征着归途的宁静与希望。

她弹得不张扬,不炫技,却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仿佛殿中千盏宫灯都在琴声中黯淡下去,只剩下海风与潮水的回响。

琴声行至中段,风起浪涌之处,她正要转入下一节——

忽然,一道清越的笛声从殿侧响起。

那笛声来得极突然,却又极自然。像是海面上忽然掠过一只鸥鸟,翅膀划过浪尖,带起一串水珠。笛声不与琴声相争,而是在琴声的间隙里穿行,时而追逐,时而回应,时而又退开一步,让她继续引领。

顾恬指尖微顿,心跳在那一瞬间乱了一拍。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那笛声是从哪里来的。

皇子席那个位置,赵晏岐。

她稳住呼吸,指尖继续拨动琴弦。《沧海谣》的后半段原本是独奏。渔女望尽千帆,独自一人坐在礁石上,看潮起潮落,等待归人。但今日不同,那支笛子始终跟着她,如影随形。她的琴声低下去时,笛声便轻轻托住;她的琴声扬起时,笛声便悄然退后。

孤独的海面上多了另一叶舟。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殿梁上盘旋,久久不散。

殿中寂然无声。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还没从琴笛合奏的余韵中回过神来。

顾恬坐在琴案前,指尖还悬在琴弦上方,心跳如擂。

她没有抬头。她不敢,因为她知道,只要一抬头,就会看见那个人。

终于,不知是谁先起了掌。掌声从零星到密集,渐渐如潮水般涌起。太子微微颔首,说了句什么,旁边几位老臣也跟着点头。

顾恬缓缓站起身,向太子行礼,退回席位。

顾悦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一些凉,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顾恬朝她笑了笑,心中却翻涌不休。

方才那一段琴笛合奏,她没有和他通过气,没有曲谱,没有约定,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曾交换。但他偏偏能在最恰当的时刻进来,在最恰当的时刻退后。

他知道这首曲子,他听过。

一个朔国皇子,听过琉南的《沧海谣》。

她落座后,借着整理衣袖的机会,抬了一下眼。

皇子席上,赵晏岐已经放下了竹笛。他正看着她,目光直白、坦荡,不闪不避。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和试探,只有一种少年人藏不住的热烈。

他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微不可察。

顾恬垂下眼帘,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一口一口地抿着,用凉意压下脸颊上不合时宜的热度。

不该看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1072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