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不行。"林缺说，"不是接不上，是它自己已经不记得自己该怎么走了。"
赵寻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怎么办？"
"把它的断面修一下。像是把一根断了很久的线头剪掉一截，露出里面没老化的部分。"林缺说着，元力丝线的尖端在那根细线的断面处轻轻旋了一圈，像用刀片削掉了一层已经干裂的外皮。断面被他修整过之后露出了一小截颜色更亮的内芯，和他之前接过的那些线头内芯颜色一致。
"能接了吗？"赵寻问。
"能。"林缺把那截修整过的线头往主干的方向弯过去。接口处亮了一瞬然后稳定了，那根细线在接回主干之后从暗淡的灰色恢复成了稳定的暗金色。
"第五根在那边。"赵寻的右手偏转了一个小角度，指向旧路更南的方向，"比这一根还浅，但有一段被卷住了。"
林缺顺着赵寻指的方向，在旧路南段靠近高地边缘的位置找到了第五根线头。它的末端被一层薄薄的黏土层裹着，像被水浸透之后又干透的泥浆包住了一段细线的末梢。他顺着卷住的部分重新放平了那截线头被卷曲的部分。线头在释放之后自然伸直了，像一根被压弯太久的细线终于松开了。
"第五根接上了。"
阿也蹲在凹陷的另一侧，她的左手指尖搭在地面上，那些稀疏的暗金色纹路在她集中的时候亮着极淡的光。"东边的线在往回路走。刚才接到第三根的时候它们的流速变慢了，像是从主干方向过来的能量自己找到了方向。"
林缺把元力收回来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把手掌按回黑石层表面。他顺着赵寻指的方向往更远的地方探过去，在距离凹陷大约百步的位置碰到了几根粗细不等的线头。其中一根比之前任何一根都粗，断面处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像是被矿物质包裹之后形成的硬壳。
"那根粗的怎么处理？"赵寻说。
"清壳。"林缺的元力丝线沿着那根线头的表面走了一圈，把那层灰白色的硬壳逐层剥离。壳层比他预想的厚，清到第三层的时候才露出了底下完整的纤维断面。"清完了，能接。"
第七根。第八根。第九根。在接完第九根之后，那些散出去的线头已经全部回到了主干上。林缺在清完最后一根线头的时候把手从黑石层表面抬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细碎的关节声，像蹲太久之后血液重新流通时的自然反应。
赵寻还蹲在原位，他的右手依然悬在黑石层上方。那些从他小臂延伸出去的暗金色光丝在他手中微微颤动着，他闭着眼感受了几息，然后睁开了眼。"没有散出去的了。主干周围的线头全部接回来了。"
阿也站在凹陷边沿一直没动。她的目光从林缺的脸上移到他手掌下那片黑石层上——整片石面的暗金色底色比他们刚到的时候亮了一整个色阶，原先那些杂乱分布的断裂处全部消失了，丝线以主干为中心向外均匀地辐射出去，流向一致、密度均匀。
林缺把手抬起来之后那片黑石层的光没有暗回去。它维持着接续完成之后的亮度持续亮着。
"成了。"林缺说。
阿也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了黑石层表面。她的指尖触到石面的那一刻她的整条手臂的纹路都亮了一下——比平时亮得多，像在接触的瞬间被灌入了一股气流，沿着她那些稀疏的暗金色细纹走了一遍，然后在她松手之后慢慢退回了正常亮度。
"它把能量传过来了。"阿也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从主干过来的那一瞬间，我的手上也感觉到了。"
赵寻也把手掌贴在了黑石层表面。他的右手接上去之后像是被吸住了，暗金色的光从他的手掌蔓延到整条手臂，从他的指尖到肩膀都亮到了和他右手同样的亮度。
他蹲在凹陷边沿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抬起来。他抬手的时候光丝从黑石层表面跟着他的手指抬起的动作拉出了几根细线，然后在他完全离开石面之后断了，像被扯断的蜘蛛丝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消散了。
"下面的流速比刚才快了。"赵寻说，"从我碰上去到现在，流速至少翻了一倍。那些散出去的线头全部接回来之后，通道比以前通畅了。能量在整段断口区里流动速度比之前快。"
林缺站在凹陷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他掌心的赤金色纹路在完成最后一根线头的接续之后没有立刻退回去，比平时亮了一些，像一层被持续供能的光面还在等他主动收回去。他握了握拳，光面在他的动作中略微暗了一线，然后在他松开手之后恢复到了稳定的亮度。
"走吧。"林缺把手放下来，"回旧路那边。"
三个人从凹陷边沿站起来往旧路方向走。阿也走在最后，她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黑石层——那些丝线还在持续地涌动着，暗金色的光在石层表面像一层被均匀加热过的金属表面在缓慢地泛着光。光线比周围的岩石亮了至少一个色阶。
他们走回旧路上之后，旧路两侧的野草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摆动。赵寻的右手依然亮着。
"你刚才说能量流速翻了一倍，"林缺走在他侧面，"那从旧路往南走的那一段，底下的温度应该也会涨。"
赵寻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面。旧路的土面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灰白色的颜色，和周围的土层看起来没有太大区别。"能感觉到。脚底下在变暖，从断口位置往南延伸。"
阿也走在他们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她的脚步声踩在旧路面上。她走了一段之后放慢了脚步，弯腰碰了一下路边的地面，指尖触到的土层表面散发着比周围空气略高的温度。
"这附近的地面都在变暖。"阿也直起身来，"断口接上之后，能量从断口位置往外扩散了，扩散到的区域地表温度会上升。"
林缺也蹲下来碰了一下旧路侧面的地表，土层温度确实比周围的空气高出大约几度。
"这一处接完之后，"阿也走回他们旁边，"那剩下的三处，也是同样的接法吗？"
林缺想了想。"前两处是清焦皮，这一处是拢散线。剩下的三处可能每处都不一样。络脉的断口形态没有完全相同的，每一处都要看它实际断成了什么样才能决定怎么接。"
"你每次接的时候身体里都会多出新的路径？"
"会。"林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接完这一处之后，我体内多了一条从主干到细支的分配路径。像是身体记住了散开之后怎么收拢的方法，以后如果再遇到类似的散线断口，速度会比这次快。"
阿也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她从衣袋里掏出那块被磨得光滑的石片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石片在她掌心停留的过程中表面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泽。
"我身上要是也能像你们一样长满就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着林缺或赵寻，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石片。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把石片收回了衣袋里，然后抬脚继续走了。
林缺走在她侧面偏前的位置能看见她的侧脸。她刚才那句话的语气是平的，像在描述一个事实，但他能听出那句话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一扇虚掩着的门后面透出的一线光在门缝的宽度里亮着。她没有在这句话上停留太久，迈出那一步之后步幅和之前一样。
旧路两侧的野草在傍晚的光线中暗了一层色调，从午后的亮绿色沉到了更深的暗绿色。那些地底的丝线在他们走过的路线下方持续着向更南的方向延伸，密度的恢复需要时间，那层连通的状态是持续的、稳定的、在按自己的节奏逐步恢复的。地面上的温度也在持续地保持着高出周围土壤的数值。
林缺走在前面，赤金色的纹路从他的领口和袖口透出来的光均匀地亮着。他的骨络在完成这一处断口的接续之后自动维持着比平时略高的输出档位，像一台设备在完成一次高负载任务之后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退回待机状态的正常转速。他的脚步踩在旧路面上，旧路的轮廓在他脚下延伸着，在前方的暮色中逐渐融入了更暗的天光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979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