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3189" ["articleid"]=> string(7) "738908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8232) "盛夏那场远赴父母身边、妹妹染上天花的风波落幕之后,我终究还是被送回了山边的老家。乡间的日子依旧循着农时缓缓往前走,田埂的野草枯了又长,后山的柴火换了一茬又一茬,我收拾好简单的布书包,按时踏入村里的小学,正式开启了安稳又压抑的求学时光。

那个暑假装载了太多沉甸甸的往事:偷偷藏车奔赴父母、妹妹突染天花、爸爸沉默着不肯去往医院、奶奶日复一日严苛的管束,一桩桩一件件压在我小小的心上,搅得我心神不宁,整日惶惶不安。从前在龙腾幼儿园时,我总乖巧听话,老师布置的任务从来都会认认真真完成,可这一整个暑假,繁杂的农活、悬在心头的担忧、压抑的家常,搅得我彻底忘了暑假作业这回事,直到开学前一日收拾书包,才猛然想起空白的作业本,可时日已晚,再多慌张也来不及弥补。

开学那日,我攥着空空如也的本子,指尖冰凉,一路低着头走进教室,心里七上八下,做好了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准备。我静静坐在课桌前,看着老师拿着名册挨个检查作业,心里缩成一团,每一次脚步声靠近,都让我屏住呼吸。可整整一堂早自习过去,老师从头到尾都没有翻开我的本子。后来我才明白,老师只是随机抽查,并不会挨个核对每一位学生。

再加上我向来安分温顺,识字算数都比同龄孩子利落,平日里守规矩、热心帮老师分担班级琐事,是老师心中公认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在她的固有印象里,我断然不会偷懒不完成作业,自然从来不会特意抽查我的功课。

这一年,我又顺理成章被推选为班长。手里握着小小的班长职责,每日收发作业、维持课堂秩序,老师对我愈发信任,也正是这份偏爱,滋生了我藏了许多年的小侥幸。往后每一个寒暑假,我都偷懒推脱,再也没有完整写完过一次假期作业,可依靠老师这份笃定的信任,这件事自始至终没有被任何人戳穿,成了我童年一段隐秘又好笑的小秘密。

时光一晃,我升上小学二年级。也是这一年,我们这座偏僻落后、四面环山的山村小学迎来了一件所有人都津津乐道的喜事。有外地的大型企业下乡助学,全额资助校内的教学物资,还联合镇上所有乡村小学统一举办学期统考,定下了奖励规则:全镇排名前十的学生,都能领到现金奖金,名次不同,奖金从一百元到三百元不等。

对于日日清贫、平日里连一包辣条都要省着吃的我们来说,百元纸币是想都不敢想的丰厚奖赏。全校的孩子都铆足了劲读书,课堂上再也没有人肆意打闹,每一张小课桌前,都是低头苦读的身影。我也悄悄握紧了铅笔,晨起伴着山间鸟鸣背书,傍晚干完猪草、背完柴火,就借着老屋昏黄的电灯伏案刷题,不想辜负难得的机会。

期末统考成绩公示那天,校园里挤满了家长与学生,红纸上工整的排名从上往下罗列,我的名字稳稳停在全镇第一的位置。校长当众宣读名次,亲手将奖状与奖金交到我手中,三张崭新的印着毛爷爷的红太阳,平整干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红色光晕,是我人生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大额钱财。

攥着奖状与红钞票,我一路蹦蹦跳跳往家赶,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彼时二姐已经读到六年级,同样日夜苦读,我迫不及待跑到田埂边找到劳作归来的她,高高举起手里的奖状和奖金,叽叽喳喳同她炫耀这份来之不易的荣誉。二姐望着我手里崭新的红票票,眼底藏着淡淡的失落,她拼尽全力,最终没能挤进获奖名单,只是勉强笑着祝福我,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顶。

这份喜悦没能留存多久,回到老屋,奶奶一眼瞥见我手中的钞票,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就要将钱收走,口中振振有词,说从小到大养育我吃喝穿衣,样样都要花钱,这笔奖金理所应当上交,由她替我妥善保管。

我指尖死死攥着纸币不肯松开,心底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这是我熬夜苦读、熬过无数农活换来的奖励,是专属于我的荣光,我舍不得就这样拱手交出。我直接跑开,偷偷摸出家里老旧的按键手机,躲进屋后的竹林,拨通了远在砖厂的爸爸妈妈的电话。电话里我带着哭腔,细细诉说拿到奖金的喜悦,又小声抱怨奶奶要把钱全部收走。可隔着遥远的距离,父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轻声劝慰我,让我暂且把钱交给奶奶保管,等日后再留给我添置文具。

万般不舍之下,我还是把三张百元钞票交到了奶奶手中,嘴上说着是暂时存放,心底却隐隐清楚,这笔钱大抵再也不会回到我手里。

自那一次起,我心里默默定下主意,往后再拿到奖金,绝不再大肆张扬。往后每一场大考,我依旧稳坐年级、全镇第一名,奖金也如期发到我的手上。拿到钱的第一时间,我不再举着奖状四处炫耀,趁着放学路过村口小卖部,尽数买下心仪的辣条、崭新的笔记本、顺滑的铅笔、色彩鲜亮的橡皮,把大部分奖金换成日常所需,剩下零碎的纸币,我小心翼翼折叠好,藏进老屋墙缝、闲置的木盒夹层,或是书包内衬不起眼的小口袋里,小心翼翼守护着属于自己的小小积蓄。

可老屋本就狭小,奶奶日日操持家务,家里的大小物件她都一清二楚,我藏钱的小动作终究没能瞒住太久。等到我三年级那次期末奖金下发,奶奶很快便知晓我偷偷留存钱财的事,当下便拉着我讨要奖金。这一年我已然长了几岁,心智比幼时成熟不少,死死抿着嘴不肯把全部奖金交出,我心里清楚,钱一旦交到奶奶手中,便再也没有归还的可能。

见我执意不肯顺从,奶奶索性坐在堂屋的地面上,一手拍着大腿,一边高声数落我,说我小小年纪心思狭隘,不懂体恤长辈,没有半点孝心,白养活我这么多年。邻里街坊听见动静,纷纷探头观望,细碎的议论声落在耳旁,窘迫与愧疚裹挟着我,压得我抬不起头。

在旁人的注视与奶奶不停的念叨之下,我万般无奈,只能妥协,将到手的奖金分出一半交给她,依旧说着让她帮忙存放的说辞。可剩下归我保管的那一半钱财,根本不足以支撑一整个学期的开销:作业本、铅笔、橡皮需要定期更换,学校儿童节汇演统一采购舞蹈服装、演出配饰也要自费,平日里想买一点解馋的辣条,更是捉襟见肘。

我小心翼翼积攒着那一半钱,一分一毫都舍不得乱花,可零零碎碎的开销接踵而至,今天买练习册,明天交演出服装费,偶尔还要给妹妹买一块糖果,积蓄一点点消耗殆尽。等到学期末再清点,当初我偷偷藏起来、满心珍视的奖金,早已一分不剩,我自始至终,都没能完整留住一次靠自己努力换来的奖励。

山间的风一年四季缓缓吹过老屋屋檐,春草生,秋叶落,我年年捧着第一名的奖状,年年领到红彤彤的奖金,却始终没能拥有一笔可以自由支配、长久留存的积蓄。那些印着人像的红色钞票,短暂在我掌心停留,带来过短暂的欢喜,最后要么换成笔墨吃食,要么被奶奶收走存放,到最后尽数消散,只余下一张张泛黄的奖状,静静叠在木箱深处,记录着年少时埋头苦读的日夜,和藏在心底,无人诉说的小小遗憾。

乡下求学的日子平淡枯燥,农活繁重,管束严苛,唯有拿到第一名、接过奖金的那一刻,能让我短暂忘却所有压抑与委屈。只是那段藏奖金、护奖金、最终留不住奖金的细碎过往,像田埂边细细浅浅的溪流,温柔又酸涩,安安静静沉淀在我小学二年级往后的童年记忆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7228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