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3188" ["articleid"]=> string(7) "738908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9120) "那场幼儿园盛大的汇演落幕之后,我仓促告别了温柔的老师、真诚的玩伴,告别了我人生里最安稳无忧的两年时光。简单的遥遥的决定,将我硬生生送回了老家的乡下。
车子一路颠簸,远离了尘土烟火的砖厂,远离了温柔明亮的幼儿园,最终驶入层层叠叠的山野村落。风里的味道彻底变了,不再是砖厂温热的土腥与幼儿园淡淡的香皂香,取而代之的,是山野草木潮湿、粗粝又朴素的气息。
再次踏入老家老屋的那一刻,我最先见到的,是性格严厉、神色凌厉的奶奶。
小时候记忆模糊,年岁尚小感知浅薄,再次朝夕相处,我才真切明白旁人嘴里那句“奶奶厉害”是什么模样。奶奶性子极凶,眉眼总是严肃紧绷,少有笑意,待人苛刻,尤其不偏爱我们家里的女孩子。
刚刚回乡的我,懵懂、怯懦、胆小,对外界一切都陌生。父母远在千里之外,身边没有熟悉的温柔,没有耐心哄我的大人,只剩下沉甸甸、冷冰冰的陌生环境。
我被就近送进乡里的幼儿园读书。
这里和城里温柔热闹的龙腾幼儿园截然不同。园所简陋朴素,小朋友野性质朴,老师也不再轻声细语、温柔耐心。我孤身一人,没有熟识的伙伴,没有偏爱我的老师,性格怯懦的我不敢主动说话,也不敢主动靠近别人。
短短十几天的幼儿园生活,短暂得像一阵风。
我甚至连班上同学的面孔都没能认全,还没来得及适应乡下的节奏、没来得及拥有一个新玩伴,秋天开学,我便直接升进了村里的小学。
这一年,我刚好七岁。
时光匆匆,家里的兄弟姐妹早已各自长大,各自守着一方小小的书桌,背着不同的学业压力。
我踏入小学一年级,是家里年纪最小的学生;
二姐长敏已经读到小学五年级,常年懂事隐忍;
哥哥长川步入初一,渐渐长成挺拔少年;
大姐长宁身在初三,面临繁重的升学压力。
我差点忘了,在我漂泊在外、跟着父母辗转砖厂的这些年,家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新生命——我的小妹妹。
我回乡的时候,妹妹才三岁,软软小小、懵懂无知,正是最黏人、最可爱的年纪。
一大家子人,长幼有序,年岁错落,挤在老旧的乡下老屋里,日子清贫忙碌,烟火琐碎,却也填满了我空荡荡的童年。
只是乡下的日子,从来没有轻松可言。
不再是砖厂宿舍里,只需要读书、玩耍、被人温柔照看的日子。回到老家,农活、家务、劳作,成了我和二姐每日的日常。
每天放学铃声一响,别的小朋友四散奔跑、回家玩耍,我和二姐却不能停歇。放下书包,就要挎上竹篮、背着大背篓,去往田埂边、山坡上打猪草。
青青的野草,带着晨露与泥土,一筐一筐割回来,剁碎、拌匀,喂家里圈养的猪。
逢到农忙时节,更是半点闲暇都无。
烈日当头,山野滚烫,我们要跟着大人下地帮忙收庄稼。最常做的,是背着沉甸甸的包谷,弯腰穿梭在高高的玉米地里。叶片划过皮肤,刺得脖颈、脸颊发痒发红,小小的身子压着沉甸甸的重量,一步一步慢慢挪出田地。
秋深风凉的时候,山里草木干枯,我们还要上山背柴。
我年纪那么小,个子矮矮瘦瘦,却要背着比我人还要高、比我身子还要宽的竹背篓。满满一篓柴火压在肩头,沉甸甸的,压得我脊背微微弯曲,脚步蹒跚。
我第一次知道生存的重量。
那几年,我小小的足迹,几乎踏遍了这座傍山小村的每一条蜿蜒小路。
春去秋来,山野四季轮转,我在辛苦劳作里,悄悄看遍了乡村所有的风景。
我见过田地里渐渐饱满、金黄成熟的苞谷,在秋日阳光里沉甸甸弯腰;我踩过田边浅浅的小溪,看过石缝里灵活穿梭、张着钳子的小螃蟹;我蹲在池塘边看过密密麻麻、黑黑点点的小蝌蚪,在水里悠悠荡荡;寂静的夏夜,晚风掠过稻田,我还听过田埂边癞蛤蟆一声声厚重低沉的鸣叫。
山野辽阔,草木自由,四季分明。
只是风景再温柔,也抵不过人心的寒凉。
奶奶素来不喜欢家里的女孩子,重男轻女的心思根深蒂固。我、二姐、小妹,在她眼里,都是多余、不讨喜的孩子。
可纵使她万般不喜,终究还是给了我们一口饭吃,给了我们容身的屋檐,让我们得以平安长大。
只是,她对我们,有着极严苛、近乎冷漠的规矩。
她不准我们给远在外地的爸爸妈妈打电话。
在奶奶眼里,我们打电话就是矫情、是闹事、是不懂安分。每一次我们忍不住想念父母、想要拨通电话,一旦被她发现,迎来的便是厉声责骂。
她总会冷着脸教训我们:生来不懂事,养着费心费力,还不如不养。
小小的我们,把思念死死憋在心里,不敢哭,不敢闹,更不敢轻易想念远方的父母。
那年盛夏,长长的暑假悄然而至。
命运仿佛是一场无声的轮回,当年五岁的我奔赴父母身旁,如今,刚满五岁的小妹妹,又走上了我曾经的老路。
奶奶不愿再多带年幼的小孩,趁着暑假,托同乡外出的熟人,顺路把小小的妹妹送去了千里之外的父母身边。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心里积攒了许久的思念瞬间翻涌上来。
我太想爸爸妈妈了。
太想念砖厂温柔的日子,太想念被人温柔对待的时光,太想念久未相见的父母。
一念执念,热烈又莽撞。
我拉着二姐,悄悄商量,趁着老乡车子临走的空隙,两个人偷偷藏进车里,顺着颠簸的路途,一路追随,奔赴爸妈所在的远方。
我们满心欢喜,以为这一次奔赴,是久别重逢的温暖,是挣脱压抑的安稳。
可命运从来不会事事遂人愿。
初到异乡水土不服,加上旅途奔波劳累,年幼体弱的妹妹不幸染上了天花。
小小的身子一夜之间发起高烧,满脸红疹,精神萎靡,看着格外吓人。妈妈心急如焚,立刻带着妹妹赶往医院住院治疗。
彼时二姐也跟着一同守在医院身旁。
唯独我,因为年纪太小,没人照看,被独自留在了砖厂的小屋里,静静等候消息。
病房需要花钱,治疗需要花钱,异乡生活处处需要花钱。
清贫的家里,突如其来的病痛,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我独自一人守在空荡荡的屋里,心里慌得厉害,六神无主,坐立难安。年幼的我不懂病情轻重,只知道妹妹病得很重,心里满是惶恐与自责,怕小小的妹妹撑不过去。
我整日焦灼地守在门口,望眼欲穿,苦苦等待家里人的消息。
不久之后,爸爸上班匆匆独自回来了。
看见他推门进来的那一刻,我所有的慌乱、恐惧、无助瞬间涌了上来。我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发抖,连忙冲上去,语无伦次地把妹妹生病住院的事情全盘告诉了他,急得快要哭出来,一遍遍催促他,让他快点去医院看看妹妹,快点救救她。
爸爸还未动身,屋里的电话骤然响起。
是二姐借妈妈的手机打回来的。电话那头,二姐声音带着哭腔,压着慌张,妹妹情况很严重,状态很不好。
我清清楚楚看见,爸爸握着手机的右手,骤然轻轻颤抖了一下。
那是藏不住的慌乱与失神。
可沉默良久之后,他没有说话,没有追问病情,没有焦急,没有担忧,只是静静地、无声地挂断了电话。
他什么也没说,也始终,没有踏上去医院的路。
很多年后我才彻底明白。
妹妹,也不是爸爸心心念念期待的那个“徐长龙”。
她和我一样,都是他期待男孩之外,意外到来、不被期许的女儿。
那一刻的他,心里藏着怎样的失落、遗憾、冷漠或是挣扎,年幼的我看不懂,也猜不透。长大之后,我也不愿深究、不愿读懂。
我只记得那天的寂静,那天的心慌,记得爸爸沉默垂落的手,记得那通无人奔赴医院的电话。
万幸,命运终究温柔了几分。
那场凶险的天花,年幼的妹妹硬生生扛了过来,熬过了最危险的时期,一点点好转、痊愈。
风雨过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的小妹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了下来,从此安稳长大。
只是那个夏天,那场无人奔赴的医院、那场沉默的遗憾、那个久久没有到来的身影在我和二姐心里都留下了太深太深的印象,或许他有自己的理由,只是后来二姐跟家里闹得最僵的时候,用最大的恶意和我揣测,他大抵是希望妹妹死掉的。
就像在我之后,那两个胎死腹中,还没出生就被认为是妹妹的孩子一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722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