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爸爸决意带我离开砖厂，不再回头。我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他身侧，指尖细细的，死死揪着他洗得粗糙的衣角，像是抓着自己唯一的底气。明明心里装满了不舍，空空落落的难受堵在胸口，眼眶一圈圈泛红，湿热的水汽一直在眼底打转，可我习惯性地憋着，咬着软软的下唇，硬是没让自己落下一滴眼泪。
从小到大，我好像都是这样。习惯安静、习惯懂事、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不吵不闹，不哭不闹，生怕自己的任性，会惹大人厌烦。
一旁的张遥，全然不是这般模样。
往日里最调皮、最天不怕地不怕、整日在砖厂疯跑捣蛋的小男孩，那一刻彻底没了平日的顽劣。他红透了双眼，鼻头酸涩，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狼狈又真诚。他追着我跑了好几步，一声声嘶哑地喊着：“妹妹！徐长歌！妹妹你别走！”
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碎碎的，飘在砖厂满是尘土的风里。
他看着我安安静静、毫无反应的样子，看着我眼眶通红却硬是不哭的模样，又急又气，又委屈又心疼，最后憋红了脸，朝着我大声吼：“徐长歌你是笨蛋吗，哭都不会！”
那是他第一次凶我，也是最后一次。
小小的我愣在原地，心里懵懵的。长到五岁，从来没有人这样直白地告诉我，难过是可以哭的，舍不得是可以表达的，小孩子不必时时刻刻都做乖巧懂事的模样。
是张遥，教会了我人生第一件事：原来委屈和不舍，不用一直憋着。
也是从那天起，我慢慢学会了哭。
只是孩童的记忆轻盈又短暂，时光匆匆往前走，当年砖厂的糖、温柔的老板娘、吵闹的玩伴、短暂被偏爱过的日子，都在往后颠沛的生活里，一点点慢慢淡了、模糊了。很多刻骨铭心的瞬间，最后都悄悄沉淀在岁月深处，变成了温柔又遥远的旧梦。
在砖厂生活、被老板娘收养一事后，我的童年就开始辗转流离，我开始认为我是没人要的小孩。
奶奶还是不愿意带我，这次连带着还有二姐。
就这样，年幼的我，连同二姐徐长敏，一起被送出了从小长大的老院子，我再次离开了家。
那时年纪太小，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大人的无奈，只懵懂听长辈说，我们是被家里“逐出门”的孩子。
从那以后，我和二姐便彻底跟着爸爸生活，跟着他四处奔波打工，开启了一段漫长又清贫的颠沛岁月。
当初爸爸狠心应允老板娘收养我，最后又反悔把我追回。或许在他心里，再苦再累，孩子也该留在父母身边。只是这份坚持，留给我的，是一段又一段居无定所、辗转漂泊的童年。
离开那座温柔的砖厂之后，爸爸很快又寻到了新的落脚处，依旧是一座规模不小的砖厂。他依旧做厂里的管事厂头，在外依旧用着那个无人知晓真名的化名——西江。
没有人知道他是徐景飞，没有人知道他身后拖着一大家子的重担，更没有人知道，他肩上扛着几个孩子的成长与未来。
新的砖厂依旧尘土飞扬，机器日夜轰鸣，日子单调、朴素、重复。我们一家人挤在厂区一间小小的临时宿舍里，空间狭窄简单，陈设寥寥无几，却是我们当时唯一的家。
我跟着二姐朝夕相处，日日相伴。她比我大四岁，彼时也只是个懵懂稚气的小孩子。两个小小的孩子，在无人细致照看的日子里，最常有的日常，就是拌嘴吵架。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争吵的理由荒唐又幼稚，大多是些鸡毛蒜皮、微不足道、甚至转头就忘的小事。很多时候吵到最后，连我们自己都说不清，当初到底是为什么闹别扭。
可孩童的脾气来得又急又冲，年少气盛，半点不肯相让。
有一次争执升温，我年纪小，嘴笨说不过二姐，心里满是不服气，一腔莽撞的孩子气无处发泄，脑子一热，不管不顾，低着头狠狠一头锤撞了过去，直直顶在二姐的肚子上。
二姐猝不及防被我撞得一疼，火气瞬间上来了。小孩子的怒火从来不会隐忍，她随手脱下脚上的拖鞋，想小小的惩戒我一下。
只是那一刻情绪上头，力道没了分寸。
硬硬的拖鞋边，狠狠砸在了我的鼻梁上。
下一秒，温热的血腥味瞬间漫满鼻腔。鼻血哗啦啦往下淌，染红了小小的鼻尖、嘴唇，滴落在浅色的衣服上，格外刺眼。
突如其来的疼痛和委屈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倔强。我再也憋不住，蹲在地上张着嘴，哇哇大哭起来，哭声又响又委屈，填满了狭小的屋子。
刚刚还带着怒气的二姐，瞬间僵住了。
看着我满脸是血、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她眼里的火气一瞬间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慌乱、愧疚与无措。她眼眶迅速红了一圈，手忙脚乱地找来纸巾，蹲在我面前，小心翼翼、轻轻柔柔地替我擦着鼻血，动作轻得不敢用力。
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替我收拾干净，泛红的眼底藏着满满的自责。
小孩子的矛盾从来没有隔夜仇。吵得凶，闹得急，可心软也来得飞快。那点幼稚的争执，终究抵不过相依为命的姐妹情。
爸爸妈妈常年在厂里忙碌，起早贪黑，辛苦谋生。白天几乎整日见不到人影，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照看我和二姐。很多时候饭点到了，大人回不来，我们姐妹俩就自己搬着矮矮的小板凳，凑在老旧的灶台前，热一热前一晚剩下的冷米饭，简简单单凑合一顿。
清贫的日子里，没有零食，没有糖果，没有漂亮的玩具，两个小孩子就靠着彼此陪伴，给自己找乐子。
有一天午后，阳光温温柔柔洒进小屋，安安静静的。十岁的二姐突发奇想，偷偷告诉我，她要亲手炒菜，给我们两个改善伙食。
那是最简单不过的清炒豆角。
我乖乖听话，蹲在小竹篮旁边，认认真真帮忙择菜。小小的手指，一点点摘掉豆角的老筋，挑掉发黄的坏叶子，认认真真把每一根豆角都择得干干净净。
二姐站在灶台前，踮着小小的脚尖，笨拙又认真地生火、热锅。她切好青辣椒，把豆角倒进锅里，滋滋的翻炒声缓缓响起，烟火气慢慢铺满整间小屋。她凭着小孩子的直觉，随意撒上盐和味精，胡乱翻炒一通。
出锅的时候，香气袅袅，意外的好闻。
我们两个人端着小小的白瓷碗，蹲在门槛边，开开心心分享这一盘亲手做的家常菜。味道竟然出奇的好，清淡鲜香，是清贫日子里难得的美味。
我看都没看大口开吃，只是吃着吃着，我渐渐觉得不对劲。
我嘴里的豆角，一口比一口辣，辣得舌尖发麻、嘴巴发烫，不停张嘴哈气，一杯一杯喝凉水。可反观一旁的二姐，吃得津津有味，一脸享受，半点都不觉得辣。
我越吃越疑惑，越吃越憋屈，问她为什么不辣，她只敷衍我说四川人哪有不吃辣的，豆角都辣，我悄悄扒开碗里的菜仔细看，我还是认出了我自己择的豆角，瞬间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原来这个可恶的家伙，偷偷耍了小聪明。
翻炒的时候，她就悄悄把辣椒和豆角悄悄分开。盛饭的时候，清甜软糯的豆角尽数挑进了自己碗里，所有辛辣的辣椒，全都挑给了我。
看着她偷偷偷笑、故作正经的模样，我又气又笑，扑过去和她打闹争抢。小小的院子里，两个小孩追来闹去，清脆的笑声洒满了整个午后。
清贫、奔波、无人照看的日子，却因为彼此的陪伴，藏满了最简单、最纯粹的快乐。
安稳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本以为会一直这样安静缓慢地走下去，直到那个令人惶恐的下午，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那日的天色平平常常，阳光不燥，风也轻轻。屋外突然传来整齐沉稳的脚步声，几道穿着制服的警察，径直走进了嘈杂的砖厂宿舍区，开口询问爸爸的名字与下落。
年幼的我和二姐，隔着窗户一眼看见那身制服，瞬间浑身僵硬，心底猛地一空，无边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两个小孩。
我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本能地心生畏惧，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姐妹俩慌慌张张对视一眼，小手紧紧牵在一起，踮着脚尖飞快冲进屋内，慌乱打开老旧的木柜子，蜷缩着小小的身子，躲进了黑暗狭小的柜中。
柜子里光线昏暗，空气闭塞沉闷，灰尘轻轻落在鼻尖，心跳声响得惊人。
四下静悄悄的，屋外的说话声隐隐传来，每一个字都让我们心惊肉跳。
二姐比我大四岁，是当时唯一能撑住场面的人。可再年长，她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她紧紧攥着我的手，掌心微微冒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贴着我的耳朵小声说：“爸爸一直用的是假名，他不叫真名，警察一定是抓他这个的。”
孩童的认知懵懂又狭隘，在我们眼里，用假名就是做错了事，就是犯法，就是要被抓走的。
巨大的恐惧死死笼罩着我。我缩在姐姐身后，牙齿轻轻打颤，眼泪无声无息滚落，浸湿了小小的衣袖。我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憋着，用极轻极细的声音颤抖着问：“姐姐……那我们会不会也被抓走啊？”
我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觉得天好像快要塌下来，满心都是茫然的害怕。
二姐紧紧抱着我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白，她努力稳住发抖的声音，一遍一遍安抚我，也像是在安抚她自己：“不会的，应该不会的，别怕，有我在。”
那短短十几分钟的躲藏，像漫长的一个世纪。
黑暗的柜子里，唯一的支撑，就是姐姐温热、用力、不肯松开的手。
后来很久我才从大人零碎的闲谈里知晓真相。
那天警察上门，从来不是因为爸爸的假名。只是砖厂工地出了意外，有工人作业时不幸离世，爸爸是厂里新任厂头，属于相关负责人，警方只是例行传唤、询问事故经过、做常规笔录而已。
所有一切都只是成年人世界里普通的事故调查，与违法、抓捕毫无半点关系。
事情最后的处理结果、纠纷始末、后续如何平息，大人们从未对我们细说。年幼的我们，也没有资格追问大人世界的沉重与风波。
岁月流转，那件事的来龙去脉，早已在时光里慢慢模糊、消散，彻底记不清了。
可我永远记得，那个昏暗柜子里的午后，记得满心惶恐的自己，记得眼泪无声掉落的慌张，更记得，在我最害怕无助的时刻，姐姐那双紧紧攥住我、不肯放开的小手。
我的童年一直在辗转，一直在漂泊，少有安稳，少有偏爱，少有一成不变的温暖。
可那些颠沛日子里，和姐姐拌嘴、一起做饭、一起躲难、一起吃苦的细碎日常，还有年少玩伴纯粹的温柔，一点点拼凑出了我整个温柔又遗憾的童年。
岁岁年年，旧事温柔，岁岁难忘。"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7227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