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3185" ["articleid"]=> string(7) "738908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1508) "那是我记忆里最柔软、也最恍惚的一段时光,五岁那年的砖厂岁月,那个炎热虫鸣的夏天。

在我更小的时候,我大多跟着奶奶生活在老家的老院子里。家里孩子扎堆,姐姐、哥哥、妹妹,一大家子叽叽喳喳,奶奶常年操持家事,身体疲惫,心里也烦乱,本就不喜欢我的她,后来便实在不想再带着我了,尽管我在一众孩子里最为安静,也最不起眼。

家里大人沉默商量过后,最终做了决定,把我送到爸爸身边生活。

那是我第一次彻底离开熟悉的老屋、离开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小小的人背着一个薄薄的小布包,安安静静跟着爸爸离开了家。那时我年纪太小,不懂离别,也不懂身世起落,只懵懂知道,我要跟着爸爸去一个全新的地方过日子。

爸爸常年在外务工,为了养家糊口四处奔波,那一年他落脚的地方,跨了省,是广东一座很大的红砖厂。

那片砖厂很大,一望无际的都是平整的空地,地上铺满细碎的沙土、红砖碎渣,空气里常年飘着淡淡的尘土气息,混着泥土被高温烘烤过后的温热味道。厂房一排排立在路边,高高的窑炉终日冒着淡淡的白烟,机器运转的轰隆声从早到晚轻轻响着,成了那段日子最固定的背景音。

爸爸在砖厂当厂头,厂里的人大多只知道他的化名——西江,很少有人知晓他真正的名字是徐景飞。在外谋生的大人,仿佛都有一个全新的身份,把家里的琐碎、无奈、心事都藏在旧名字里,只带着利落的新身份,在异乡卖力生活。

砖厂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身形沉稳,话极少,整日沉默寡言。他不常说笑,也不轻易苛责工人,待人一视同仁,做事公道利落,整个砖厂在他的打理下井井有条。

和沉默的老板截然不同,老板娘是个极其温柔的女人。她眉眼柔和,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永远耐心又宽厚,身上没有半分刻薄气。我刚跟着爸爸踏进砖厂小院的那天,怯生生地攥着爸爸的衣角,小步子紧紧跟着,不敢抬头看人。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声响、陌生的路人,让小小的我满心局促与不安。

老板娘第一眼看见我,就笑着走了过来。她的笑容很软,像春日温温的风,轻轻落在我紧绷的心上。她没有问东问西,只是温柔地抬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我嘴边。

那是我初到陌生之地,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甜甜的味道瞬间漫满舌尖,驱散了我心里大半的惶恐。我抬头偷偷看她,看见她眼底满满的温柔与怜爱,那一刻,我莫名觉得,这个新地方,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老板和老板娘有一个独生子,名叫张遥,比我大两岁,他们一直想有个女儿。

张遥是典型的小男孩性子,调皮、好动、精力旺盛,整日在砖厂的院子里跑上跑下,一刻也闲不下来。刚来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嫌弃我胆小、不爱说话,不会愿意带我玩。可没想到,他看我孤零零一个小女孩,没有玩伴,整日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便主动凑过来找我。

往后的日子里,他去哪里,便带着我去哪里。

砖厂的空地、晾晒砖胚的场地、门口的小路、工人休息的小院,处处都留下了我们跑跑跳跳的身影。他会带我捡好看的小石子,带我追随风跑,带我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把他好玩的小玩意儿都分给我。他调皮归调皮,却从来不会欺负我,是我异乡童年里,最热闹、最真诚的小伙伴。

砖厂隔壁紧挨着一间小小的缝衣厂,规模不大,里面大多是做工的女工,徐三娘就在这里常年做工。三娘平日里温和朴实,做事勤快,手脚麻利,空闲的时候总会过来看看我,待我十分亲近。

三娘有个儿子,名叫徐长超。

长超哥哥比我大整整八岁,年纪刚好和我老家的大姐一般大。在我尚且懵懂贪玩、整日疯跑打闹的年纪,长超哥哥已经是懂事内敛的半大少年了。

他和活泼好动的我们完全不一样。

他不爱跑、不爱闹、不爱嬉笑打闹,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闲暇之余别的小孩都在外面疯玩,只有他一个人坐在屋子里,低头看书、写字、做功课,安静得仿佛和热闹的我们是两个世界。他话很少,待人淡淡的,不热情也不冷漠,永远安安静静、木木讷讷的。

小时候的孩子心性简单浅薄,总觉得安静就是呆板,沉默就是无趣。我和活泼跳脱的张遥凑在一起,总觉得长超哥哥太闷、太呆,便总忍不住想着法子捉弄他,拿他的安静当乐趣。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们,实在是太过幼稚。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一个午后。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懒懒的,大人们都在厂房里忙活,院子里安静闲适。张遥玩心大起,突然生出一个调皮的坏主意。他偷偷拿起墙角闲置的空矿泉水瓶,蹑手蹑脚跑到一旁,装了浅浅一瓶尿液,又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走回屋内,悄悄放在长超哥哥摊开的作业本旁边。

他憋着坏笑,拉着我躲在门后,打算看长超哥哥待会儿中招的模样。

我站在一旁,小小的心里慌慌的,看着那只瓶子,心里隐隐不安,觉得这样的捉弄太过过分,心里又愧疚又害怕,下意识就想上前拿走瓶子、阻止这场闹剧。

可张遥比我大两岁,反应比我快得多。他立刻伸手捂住我的嘴巴,轻轻按住我不让我出声,眼神示意我安静看热闹。我力气小,挣不开他的手,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幼稚又过分的恶作剧摆在那里,心里又忐忑又难受。

万幸,长超哥哥心思细腻又沉稳。

他坐回桌前准备写作业时,目光轻轻一扫,立刻就发现了异样。

他没有像我们预想的那样慌张、生气或者恼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安静地抬手,默默拿起那个矿泉水瓶,走到屋外,平静地扔掉,全程安安静静,没有一句责备,没有半点质问。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包容了两个小孩子无聊的恶意与顽劣。

可长超哥哥性子温和,却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一点小心眼。

他嘴上不说、不怪我们,心里却悄悄记下了我们的调皮。从那之后,只要我和张遥偷懒贪玩、不肯乖乖写字看书,他就会主动走过来,安安静静坐在我们旁边,拿过我们的作业本,认认真真陪着我们,也不说话,就盯着我们写字。可是五岁和七岁的小孩哪懂什么,刚开始还好,抱着一点新奇心思,但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

我们想偷懒玩耍,他就轻轻提醒;我们写字潦草,他就耐心让我们重写。虽然哥哥很温柔耐心,但莫名的,我和张遥都乖乖的不敢造次。

那段日子,别人在疯玩,我和张遥常常被长超哥哥拘在屋里练字,其实就是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看似是小小的“惩罚”,实则是他笨拙又温柔的包容。

现在长大回想,才明白那是不善言辞的少年,独有的温柔。

我在砖厂安稳待了整整两个月。

这两个月,是我童年里最轻松、最无忧的一段时光。没有家里数不清的琐碎争执,没有手足间的拥挤吵闹,没有大人顾此失彼的忽视。

每日的日子简单又安稳。清晨听着机器声醒来,白日里跟着张遥四处玩耍,闲了就被长超哥哥带着写字,三娘时常会送点小零食,老板娘更是时时照看着我。

我性子乖巧安静,不爱哭闹,不惹麻烦,平日里安安静静待着,格外讨老板娘的喜欢。她常常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怜惜。她知晓我家里的情况,知道我父母常年奔波,家里兄弟姐妹众多,孩子太多,大人分身乏术,我从小就得不到专属的疼爱与照顾。

看着我小小年纪就懂事得让人心疼,她终于在一个安静的傍晚,认真找爸爸聊了一次话。

那天夕阳很软,晚霞铺满整片砖厂的天空,尘土都被暮色温柔抚平。老板娘和爸爸坐在小院的石凳上,安安静静聊了很久很久。

她语气温柔真诚,没有半分炫耀和施舍的意味,只是认认真真和爸爸商量:她想收养我,把我留在她和老板身边长大,她想要一个乖巧懂事的小女孩当孩子。

他们家只有张遥一个孩子,家境安稳,不用奔波劳碌。若是我留在这里,往后可以拥有安稳的生活、充足的疼爱、专一的照顾,不用跟着原生家庭颠沛流离,不用在众多兄弟姐妹之间做那个最不起眼的小孩。

这是我人生里,唯一一次触手可及的、全新的人生。

爸爸听完之后,久久沉默。

晚风轻轻吹过,吹动他的衣角,他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没人知道他那一刻心里想了什么,是愧疚、是不舍、是无奈,还是为人父亲难以言说的挣扎。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最终轻轻点了头。

他答应了。

我该难过哭出声的。

那几天,我安安静静待在老板娘身边,被她温柔照顾着,被张遥热热闹闹陪着。我懵懂隐约知道,我或许以后就要留在这里,拥有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安稳日子。

我不用再被叫做排序的“小四”,不用再做家里多余的那个孩子,可以被人好好偏爱、好好养大。

可命运终究是一场温柔又残忍的擦肩。

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离开后的爸爸,终究还是放不下心底的牵绊。

没过几日,他又匆匆找到老板娘。

他终究舍不得彻底放手,舍不得把自己的孩子全权交付旁人。哪怕他给不了我最好的生活,给不了我专属的偏爱,哪怕我生来不被期待,他还是终究,把我从即将安稳的新人生里,追了回来。

他带走了我。

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惊天动地,只是轻轻一句带走,就改写了我即将开启的全新人生。

那短短两个月的砖厂时光,像一场温柔短暂的梦。

梦里有甜甜的糖,有调皮却护着我的小伙伴,有沉默包容我的少年,有满心怜惜我的温柔老板娘,有一段不用懂事、不用迁就、不用小心翼翼的轻松岁月。

我曾离安稳的偏爱那么近,近到触手可及,最后还是轻轻错过,我竟然有些恨他,他既然养不好我,为什么要把我的梦碎了。但小孩的我不懂什么是恨,什么是酸涩,我不该这样想,所以最后终究忘了,当作一场梦。

多年以后我回头回望,才慢慢懂得。

五岁那年的砖厂风很软,夕阳很暖,遇见的人都很温柔,唯独我的命运,终究没能留在那片温柔烟火里。

那场被收养的缘分,最终止于沉默的应允,又止于一场折返的追回,直到多年后再次见到那个教我哭的少年,才又记起了这场梦。

离别终会相逢,但此时温柔地落满遗憾。

而那两个月细碎温暖的日常,就安安静静沉淀在我五岁的记忆深处,温柔、干净、又带着一点点浅浅的遗憾,成为我漫长童年里,最珍贵的一段旧时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72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