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722"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8907) "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一天,镇上比过年还热闹。早市的摊位一直摆到了石桥边,卖什么的都有。五颜六色的丝线、捏成各种形状的巧果、用竹篾扎的小灯笼。姑娘们换上新裁的裙子,三五成群地往河边去。河面上泊着几艘挂着彩绸的小船,船家把船桨摇得悠悠的,水波一层一层荡开。

温绾是被苏晚禾拉出来的。

“你成天闷在家里,今日可不能躲。”苏晚禾站在他院门口,穿着件淡粉色绣银线的小衫,头发挽成两个松松的髻,上面别着两朵细小的绢花。温绾开了门,看见她,一时有些发怔。他从未见她这样打扮过。

“看什么?”苏晚禾瞪他一眼,转身就走,“快跟上。”

他们沿着河岸慢慢走。暮色刚起,天边还浮着一片薄薄的霞。两岸的灯已经点起来了,一盏一盏,像落在水里的星子。苏晚禾在一个卖河灯的小摊前蹲下来,挑了一盏莲花样式的。灯芯是半截白蜡,灯底用红纸写着“顺遂平安”四个小字。

“给你也挑一盏。”她说着,又选了一盏素色的。

温绾接过那盏河灯。灯是用细竹篾编的,外面糊着薄薄的青纸,托在掌心里轻飘飘的,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

“你写了什么?”苏晚禾凑过来看。温绾把灯往旁边一偏,不给她看。

“写了‘平安’。”他说。

“骗人。你刚才明明在看那摊主写字。他给你写了什么?”

温绾没说话。灯上的小字是他自己写的,用摊上的细毫笔,蘸了金粉,在灯底写了一个“温”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只是手一落,就写成了。

两人走到河边的石阶上。那里已经蹲了许多人,都在放河灯。灯盏顺流而下,像一条发着微光的长河,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

苏晚禾把自己的灯点着,双手捧着,闭眼许了愿,然后轻轻放入水中。那灯晃了晃,缓缓离开岸边,汇进了光河。温绾也蹲下来,点着自己的灯。他没有什么愿要许,只看着那火苗在纸灯笼里抖了抖,像刚睁开眼睛的活物。他松了手。

河灯漂出去,和苏晚禾的那盏一前一后,被水流慢慢分开了。那盏莲花灯随着河心而去,那盏素色小灯却贴着岸边,走得很慢,几次被水草挡了,又自己挣脱出来。

苏晚禾看着,笑着说:“你的灯真倔,舍不得走。”

温绾也看。那两盏灯离得越来越远了。他忽然想伸出手去,把其中一盏捞回来。这种冲动来得毫无道理。他攥了攥手指,把手放回了膝盖上。

“许愿了吗?”他问。

“许了。”苏晚禾望着远处,眼里的光轻轻晃,“不过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温绾“嗯”了一声。他自己没许。他想,如果真有什么心愿,那也不是这一盏纸灯能渡得过去的。

河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灯油的气味。温绾看见河边有个卖糖画的老人,用铜勺在石板上飞快地勾着。他跑过去,买了一只小兔形状的糖画,拿回来递给苏晚禾。

“给你。”

苏晚禾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笑道:“好丑的兔子。”

“摊主说这是兔子。”温绾认真道。

苏晚禾笑得更厉害。她咬下一小口,糖碎在齿间,亮晶晶的。温绾看她吃,自己也从她手里掰了一小块。甜得有些腻,可很香。他们你一口我一口,把那只丑兔子分着吃完了。

“温绾,你以后每年都来放河灯吗?”苏晚禾问。她的声音夹在河风和水声里,柔柔的。

温绾侧头看她。灯火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眼睛里映着整条河的光,亮得惊心动魄。

“来。”他说。

“要是我去南边了呢?”

温绾的心一沉。他没有马上接话。苏晚禾见他沉默,又笑了笑:“我还没说要去呢。我阿娘也在犹豫。我舅父那边,有人想让我……”她顿住,没往下说。

“让你什么?”温绾问。

“让我嫁给我表哥。”苏晚禾的声音很小,像生怕被夜风听去。

温绾觉得耳边的水声和笑声都静了一瞬。他转过头,看着河面。那两盏河灯已经漂得很远了,只剩下两个小小的光点,在暗蓝的水面上浮沉。

“那你愿意吗?”他问。声音比他以为的还要稳。

“我不愿意。”苏晚禾说。她抬头看他,眼里有光,也有点湿,“我不想嫁给表哥。我不想离开这里。”

温绾看着她。她的鼻尖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他忽然想伸手去拉她的手。这个念头太强烈,强烈得他几乎控制不住。可就在这时,岸上有人放起了焰火。几道火光窜上天,“啪”地炸开,散成万千条金丝。所有人都抬头望去。苏晚禾也抬头。温绾看见她的脖颈在焰火的光里忽明忽暗,像一朵在夜里忽然绽开的花。

他把那句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就不去。”他说。

苏晚禾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那笑比焰火还亮。

“嗯。不去。”

---

他们往回走时,夜已经深了。长街上的灯笼还亮着,但行人稀疏了许多。温绾送苏晚禾到巷口。她站在黑漆木门前,却不进去,像有什么话要说。

“温绾,等这次过了节,我要开始绣一件东西。”她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等我绣好了,给你。”

“是什么?”

“现在不告诉你。”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一点紧张,又藏着一点得意。然后她摆摆手,转身进了门。

温绾站在巷口,直到那门“吱呀”一声合上,才挪动步子。

他往家走,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这种轻飘飘的感觉,他说不清是喜是忧。他的胸口又暖又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要把肋骨都撑开。他按了按那个位置。香囊还在。

可就在他走到家门口时,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忽然被切断了。

他看见院里亮着灯。

不止一盏。有七八盏,晃动的、跳跃的。他听见人声,很吵。有母亲的,有邻居的,还有一些他听不出来的。温绾的脚忽然像被钉在地上。

他推开院门。

院子里站满了人。温母坐在堂屋前的石阶上,脸色煞白。她身边围着几个邻家妇人,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温绾挤过去,母亲看见他,一把将他拽到跟前。

“出什么事了?”温绾问。

温母的嘴唇在抖,眼神有些涣散。旁边王婶压低声音道:“你家进了贼。你娘回来时,门敞着,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幸好人没事。”

温绾脑子里“嗡”了一声。他看向堂屋。果然,柜子被拉开了,衣裳被褥掉了一地。窗台下的箱子也被撬开,里面的布料、旧衣全被翻了出来。

“娘,您伤着没?”温绾蹲下来,攥住母亲的手。

温母的手冰凉。她摇摇头,声音细如蚊蚋:“没伤着。就是……就是那块石头没了。”

温绾的心猛地一抽。

“石头?”

“红绳……被扯断了。”温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温绾手背上,“戴了这么多年的,今早沐浴时取下来搁在枕下,就……”

温绾抱住母亲。母亲的身子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哭。那种哭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

“没事的,娘。石头没了就没了。”他轻声说,尽管他自己也不信这话。那石头是游方道士给的,是在他满月时留下的,是母亲贴身戴了十四年的东西。它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温绾抬起头,目光扫过满院狼藉。

他看见了墙角边,有一只陌生的脚印。

那脚印极深,陷在院墙根下的泥里,五趾清晰,形状狭长。温绾盯着它。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那脚印旁,蹲下。月光落在那脚印上,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灰气。

他伸出手,在那脚印上方停住。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泥地里渗出来,顺着他掌心往上,像一条冰凉的细蛇。温绾的瞳孔缩了缩。

是那个道人。

他知道。他“看见”了。

那气息里有断臂的血腥、有雨夜的泥腥、有某种说不清的、像铁器在湿土里锈蚀的味道。温绾站起身,慢慢攥紧了拳头。

“楚先生。”他压低声音说。

可楚砚今晚不在镇中。温绾知道。

他站在墙根下,抬头看天。夜色很深,没有星星。

“娘,我们今晚先去王婶家。”温绾转过身,声音很稳,“家里先别住了。”

温母抬头看他,泪眼模糊里,她忽然觉得儿子比昨晚高了许多。

“好。”她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55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