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721"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9861) "夏至那天,镇上热得出奇。

日头高高悬着,把青石板晒得能煎蛋。巷子里的狗都寻了阴凉处趴着,伸长舌头,连眼皮都懒得抬。温绾从书塾出来,被那白晃晃的光一照,眼睛眯成了缝。他抬起手,在眉前搭了个小棚,往西街走。

书塾已经重新开课了。陆松舟比从前话少,讲书时还是从前的调子,可一下课,就独自坐在廊下,不出门,也不叫人留下。温绾有两次主动留下来想问功课,陆松舟只是摆摆手,让他自己去悟。

楚砚说,陆松舟是把半条命丢在北边了。

“不是人没回来。”楚砚望着河水,语气难得地温和,“是有些东西,你看着还在,其实里头已经碎了。得靠他自己慢慢缝。缝得好,能撑几年。缝不好,就散。”

温绾听不懂,也不敢听太懂。他只知道,陆松舟回来后的每一个黄昏,都会坐在那棵老石榴树下,不喝茶,不看书,只是坐着。有时候一直坐到天黑透了,油灯也不点。温绾隔墙经过,总觉得那身影薄得像一张剪纸。

可温绾没法一直待在书塾里。他得去苏家。那似乎是眼下唯一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还热乎着的地方。

苏家的院子里,老梅已经枝繁叶茂。梅树下有阴凉,苏晚禾常把竹席铺在下面。温绾去时,她正侧躺在席上,脸上盖着一本摊开的书。她穿了一件薄薄的夏衫,袖口挽到肘上,露出半截白净的小臂。听见脚步声,她把书拿下来,眯着眼看他。

“你来了。热不热?”

“还好。”温绾在席边坐下。他出了汗,后领湿了一块,可自己没太觉得。自从练气之后,他对冷热的感知变得有些怪。热的天,他不怎么出汗;冷的天,他也不再觉得那么难熬。只是怕冷和贪热的习惯还留着,像一张旧皮,脱不干净。

苏晚禾起身,从井里提出一个木桶。桶里镇着几颗李子和一个西瓜。那西瓜不大,圆滚滚的,瓜皮上还沾着凉丝丝的水珠。苏晚禾抱着西瓜,用刀背在瓜皮上轻轻一磕,瓜裂成两半,露出红瓤来。

“我阿娘今日不在。你多吃些。”她把半只西瓜递给他,又递了把勺子。

温绾接过,挖了一勺送进嘴里。那凉甜从舌尖漫开,像在心里下了场小雨。他舒服得叹了口气。

“你倒挺会吃。”苏晚禾见了,也挖了一勺,学他的样子叹气,然后自己先笑了。

两人就这么坐在梅树阴下,一勺一勺地吃瓜。风从巷口吹来,带着被太阳晒过的泥土气。温绾吃得慢,吃得认真。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书塾里听陆先生讲书,退思居里跟楚先生练剑,傍晚来苏家吃瓜听琴,夜了回家陪母亲吃饭。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还没有发生。

可这念头刚浮起来,他胸口就微微一刺。

像有根极细极细的丝,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绷了一下。他放下勺子,转头看向巷口。

“怎么了?”苏晚禾也看过去。

巷口空无一人。只有风把几片槐叶从墙头吹过来,在地上打着转。

“没事。”温绾收回目光。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分明感觉到了什么。那感觉极轻,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指尖点了一下水面。波纹传到他这里时,已只剩最后一丝颤动。但温绾的心跳乱了一拍。

他最近总能“感觉”到一些不在眼前的东西。有时候是城南有人家的灶烧糊了饭;有时候是北边三里外有马车的轮子陷进了泥坑。每一次都极细微。他去验证过几回,竟都是对的。楚砚说,他的感知正在被地脉和风息“养”出来,像种子在土里发了根。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是地面上的事。那东西像是从天上来的,又像是从地底来的。分不清方向,只让他胸口发紧,像暴风雨前蚂蚁往高处爬的那一瞬间。

“你又走神。”苏晚禾伸过手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温绾回过神。她的手指就在他鼻尖前,指甲圆润,沾了点红瓜汁。温绾想也没想,从怀里取出帕子,递过去。

“擦擦。”

苏晚禾接过帕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这帕子旧成这样,还留着用。”

“能用就行。”温绾说。

苏晚禾没再说什么,低头擦手。她的动作很慢。温绾看着她的发顶,那里有细细的碎发,被汗贴在额角。他忽然有种冲动,想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可最终只是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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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温绾回到家。母亲还没回来。他生火做饭,煮了一锅绿豆汤,又烙了几张饼。

天热,他在灶前忙得满头是汗。他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忽然摸到右耳后有个小小的硬块。他偏过头,就着灶火的光,在铜盆的水里照了照。那是个像被蚊子咬过似的小红点,不痛不痒。他皱了皱眉,没太在意。

可接下来的几日,那红点一直没消。

不仅没消,还像渗进了骨头里。起初只是发红,后来按上去会有一阵很细密的刺痛,像有根针从耳后往里扎。再后来,他连夜里睡觉都觉得那一片在发烫,像贴着一小块炭火。

他把这事告诉了楚砚。楚砚看过之后,脸色变了。

“把陆松舟给你留的竹简,拿来给我看。”楚砚说。

温绾取来竹简。楚砚展开,在灯下逐行看过去,看到某处,手指忽然停住。

“你最近有没有照着上面这‘引气入体’的法子练?”楚砚问。

温绾点头。陆松舟的竹简上,确实有一段是“引天地清灵入百会,经风池,过翳风,沉入丹田”。温绾看得半懂,便照着书上说的,每日清晨在院中面东而站,想象天光从头顶灌入体内。练了几日,没觉得异样,反而精神好了些。

“你耳后那个,叫‘风池引气伤’。”楚砚放下竹简,语气沉下来,“你无人护法,自己照着残简练,引气太急,风池穴滞了外邪。再过十天半月,耳朵就会先鸣后聋,再往下,半边头都麻了。”

温绾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怎么办?”

楚砚没答话。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布包,展开,是十几根细长的银针。

“坐着别动。”他说。

温绾不敢动。楚砚点了一盏油灯,把银针在火苗上燎过,然后走到温绾身后,左手按着他的后颈,右手指间夹着三根银针,极快地落下。

针入皮肉时,温绾只觉后颈一酸,接着一股极强的酸胀感从风池穴炸开,窜上耳根。他咬住牙,没出声。楚砚的手很稳。他慢慢捻动针尾,温绾觉得耳后的灼热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引了出来,顺着银针往上走。

“你气血太弱,又自己乱练。陆松舟这竹简,写的都是正经法门,可那是给有师承的人看的。”楚砚一边行针一边说,“有些东西,差之毫厘,就是鬼门关。这次算轻的,还没伤到根本。”

针行了一炷香,楚砚收针。温绾的耳后热意退了大半,只余下一点点酸麻。

“这几日不许练那引气入体。”楚砚把竹简收走,“你的功课,我给。没我的允许,不许自己乱来。”

温绾点头。他有些后怕,又有些羞愧。原本以为照着书练不会有错,可到底是自己心急了。陆松舟走前让他“别懈怠”,他便拼命地想往前走。结果却差点把自己练聋。

“楚先生,我是不是太心急了?”他问。

楚砚正收拾银针,闻言看了他一眼。

“急,不是坏事。坏在没个数。”他说,“修行这条路上,最怕的不是笨,也不是慢。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你心里憋着一股劲,总想护着这个,护着那个。可你连自己的风池穴都还没守住。”

温绾低下头。

“慢慢来。”楚砚的语气软了些,“你才十四。我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山里追野兔。”

温绾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很浅,但心口那团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不少。

夜里,温绾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耳后还隐隐发胀。他仰面看着房梁。夏夜的风从窗纸外钻进来,带着草叶的腥味。他听见远处有蛙鸣,一声高,一声低。

他想起楚砚说的:你才十四。

十四岁。苏晚禾也十四。他们在梅树下吃瓜,在雨夜里听琴。这些日子重叠在一起,像一本还没写到一半的书。

温绾闭上眼睛,把呼吸放慢。

他不敢再乱练。只按着陆松舟最初教他的,一呼一吸,把杂念放下。许久,他感到自己的气像一团极淡的雾,在丹田处缓缓聚着。那雾中似有光亮,似有温热。

耳后的胀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淡得感觉不到了。

他慢慢睡过去。梦里,有一条河在他体内流淌。河面漂着柳絮,白茫茫一片。他想伸手去捞,柳絮却从指缝间滑走,顺流而下。

他站在岸边,忽然听见苏晚禾的声音,从河的那头传来。

“温绾。”

他抬头。对岸站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可雾太浓,他看不真切。

“你别走太远。”那声音又说。

温绾张嘴想应。可喉咙像被什么塞满了。他越想说,越说不出。

然后梦就散了。

他醒过来时,天还是黑的。夏夜的风穿过窗户,吹得他胸前的香囊轻轻晃动。

温绾按着香囊,坐起身。

西街方向,有极轻极轻的琴声传来。他侧耳去听。那曲子是《风絮引》。断断续续,像隔着几重墙,又像隔着一场梦。

他躺回去,让那琴声浸着他。

一点一点,沉入黑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55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