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720"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8556) "五月的最后一天,陆松舟回来了。

温绾是在清早去的书塾。这些日子他养成一个习惯:每天路过书塾,不管门锁着不锁着,都要在门口站上片刻。那扇门,那把锁,院里那棵不发芽的石榴树,像一枚定在他心里的锚。他站在那儿,就觉得这一天有着落。

这日他远远看见,锁没了。

门半掩着,露出里头一小块被雨水冲得发亮的青石。温绾的步子停了一瞬,然后他跑起来。鞋底在石板路上拍出很急的响。到门口时,他猛地推开门。

院子里,陆松舟坐在廊下,正低头剥一个橘子。

“慢点。”他说,没有抬头。

温绾站在门口,喘得厉害。他看见陆松舟瘦了许多。两颊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眼窝下一片青黑。他穿着那件旧青衫,袖口和衣摆上沾着些洗不掉的灰黄污渍,像是泥,又像别的什么。可他的手指还是稳稳的。橘子皮被剥成完整的一长条,垂下来,像一条褐色的飘带。

“先生。”温绾叫了一声。

陆松舟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大病初愈的人。他拍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温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离得近了,他闻见陆松舟身上有一股很怪的气味。像铁锈,又像烧过的草木,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出的酸。他下意识地往里侧了侧,不是嫌弃,是那气味让他觉得难受。

“北边的事,都办完了?”温绾小声问。

“完了。”陆松舟把橘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救出来八个。十九个没了。我师叔也没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极远的事。

温绾接过橘子,拿在手里。那橘肉上还带着白色的络。他觉得喉咙发紧,什么话都堵在里头。

“先生……”

“吃橘子。”陆松舟自己先塞了一瓣进嘴里,慢慢嚼着,“北边的橘子,没这里的好。还是镇上的甜。我回来路上,在渡口看见有人挑着卖,就买了一兜。”

温绾低头咬了一口。橘汁在嘴里漫开,甜里带着丝酸。他吃不出甜来。

“陆先生,你的手。”温绾忽然看见陆松舟的左手腕上有一道伤,已经结了痂,深褐色的,从腕骨斜斜划到小臂。不宽,但极深。

“被石头刮的。”陆松舟把手缩回袖中,语气很淡,“塌方的矿,进去第一日就差点被埋。能回来就不错了。”

温绾垂下眼,不再问了。他一口一口把橘子吃完。两人就坐在廊下,谁也没说话。院中那棵老石榴树居然发了点芽。温绾抬头时才看见,枝桠的末端缀着几个米粒大小的绿点,极嫩,像刚从梦里挣出来的。

“先生,树发芽了。”

陆松舟望过去,凝视了那几粒绿点好一会儿。

“我走时它还没动静。”他说,声音轻轻的,“有些东西,你等了它一个春天,它就是不动。等你一转身,它自己就来了。”

温绾不知道他是在说树,还是在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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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温绾在书塾待到午后才走。

陆松舟似乎很累。他靠在廊柱上,闭着眼,像睡着了。温绾轻手轻脚地给他披了件外衫,又去灶上烧了壶水,温在炉边。他做这些的时候,陆松舟始终没有睁眼。但温绾能看见他的气。

那团气极弱,弱得几乎要散了。灰白色的,像一团即将燃尽的炭。温绾心头一紧。他记得从前的陆松舟,气虽然不盛,但清而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可现在那条溪断了,像被什么东西从源头截住,只剩下一点将干未干的浅滩。

温绾没敢问。他带上院门,回家去了。

他走后,陆松舟睁开了眼睛。他望着那扇被温绾轻轻带上的门,许久,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旧布包着的物件。那物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黑色,像一块煤,又像一块焦骨。他把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收了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念了句什么。

院中的风轻轻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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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温绾开始学第三个剑式。

楚砚站在河堤上,手里拿着一把真剑。温绾站在他下方,用的还是木剑。

“前两式,一曰‘立’,一曰‘探’。第三式,曰‘返’。”楚砚说着,手中剑缓缓一送,又在半途突然折回,剑尖划出一道极弯的弧,像被风折返的柳条。那剑势去时如离弦,回时如归巢。

“这一式不是伤人技,是守技。”楚砚说,“敌来我走,敌走我返。看上去是在退,其实是把局面拉回自己手里。你现在最缺的是自保。所以这式,我要你练到闭着眼也能使出来。”

温绾依样画葫芦,练了起来。这剑式极难。难在“返”的时机。早了,剑势未老,回也无用;晚了,剑已破绽尽露,回之不及。温绾练到第七日,才勉强能在木剑去势将尽时,把剑锋往回一折,带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弧。

“还差得远。”楚砚淡淡道,却没有不耐烦。他说温绾有个好处:知道笨。笨人肯下死功夫。这剑式,天赋好的三天能会,但三个月也未必能精。温绾天赋不差,却肯下死功夫,这就比别人走得远。

温绾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他只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手臂会自己一遍一遍地“走”那式剑招。有时候半梦半醒,他也会抬手比划两下,指尖划破空气,像在黑暗里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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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上旬的一个黄昏,温绾从退思居练完剑回家,路过西街。

苏晚禾正和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巷口说话。那男子穿着绸衫,束着玉冠,脸生得很,看打扮不像本镇人。他手里牵着一匹青骡,骡背上驮着两只描金漆盒。他正笑着和苏晚禾说什么。苏晚禾微微低着头,脸上表情淡得很。

温绾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苏晚禾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像得了救似的,冲他招了招手:“温绾!”

那男子也转过头来。温绾走过去,在离两人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位是?”男子上下打量着温绾,脸上还挂着笑。

“这是温绾。我朋友。”苏晚禾走到温绾身边,站得比平时近,“温绾,这是我舅父家的表哥,姓陈,来给阿娘送东西的。”

温绾朝那男子点了点头。那男子也回了一礼,笑容不减:“我常听表妹提起你。她说你读书好,还会听琴。”

“会听而已。”温绾说。

男子笑了笑,目光在温绾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苏晚禾:“那表妹,东西送到了,我先回。你什么时候得空,再和姑母来庄上住几日。”

“再说吧。”苏晚禾说。

那男子上了骡子,没走几步,又回头看了温绾一眼。那一眼极短,可温绾看清了。那里头有些他不熟悉的东西。温绾知道,那不是善意,但也说不上敌意。更像是一种衡量。

“我表哥,人倒不坏。”苏晚禾小声说,“就是每次来都拉我讲庄子上的事。烦。”

温绾“嗯”了一声,没说话。

“你吃醋了?”苏晚禾忽然凑近,仰着脸看他。

温绾猛地咳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尖红成一片。

“我没——”

“你刚才走过来的样子,凶巴巴的。”苏晚禾笑着往前走,“像要把人赶出去。”

温绾跟在她后面,想说她胡说,可嘴张了张,最终只憋出一句:“没有。”

苏晚禾的笑声在暮色里散开,像风吹过一串铃。

那天傍晚,她在院中弹了一曲《暖风》。温绾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近得能看清她按弦时,手腕内侧那颗极淡的小痣。

“温绾。”曲罢,苏晚禾说,“我表哥说,他们庄上来了个很厉害的人。听说会飞。”

温绾抬头。

“你信吗?”她问。

温绾沉默了一会儿。若在一个月前,他可能会说不信。可现在,他自己已经在一条无法向人言说的路上走了很远。他信。正因为信,心里才沉了一下。

“信。”他说。

苏晚禾看了他好久,像在等他说更多。可温绾只是望着院墙外那片渐暗的天,没有再说。

他的指尖在袖中轻轻掐了一下自己。因为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很清晰的预感。那预感像一阵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穿过尚未到来的时间,落在他身上。

有什么,要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55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