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717"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7983) "谷雨过后,天一日热过一日。

温绾的变化,最先察觉到的不是他自己,是镇上的猫。

以前这些猫见了他,总要弓起背来“哈”一声,然后窜上墙头。如今它们会蹲在离他三五步远的地方,尾巴慢慢地扫着地,眼睛眯成缝。还有浣花溪里的鱼,他蹲在岸边洗手时,总有几尾灰黑色的小鱼从石缝里钻出来,绕着他的指头游。

楚砚说,那是因为他身上的气越来越“清”了。飞禽走兽最敏,感知到无害而清正的气息,便不逃。

“可别得意。”楚砚补了一句,“能藏住气的才算本事。你现在就像个点了半盏的灯笼,黑夜里老远都瞧得见。”

温绾把这话记在心里。他照着楚砚教的口诀,每日吐纳时,想象那些外散的气息如炉中香烟,被一点点收回体内。刚开始极难。那气息像满把沙子,越用力攥,漏得越多。后来楚砚教他把意识放在足底涌泉穴,想象周身浊气从脚底沉入地脉。温绾试了半月,终于能把自己“收”得淡一些。

至少镇上的狗不再追他了。

苏晚禾听他说起这些,笑得前仰后合。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连带着院里那棵老梅都像沾了光。

“所以你现在是猫见猫不逃,狗见狗不叫?”她笑完了,故意板起脸,“那你以后上街,不是更威风了?”

“没什么威风的。”温绾老实说,“就是少了些麻烦。”

苏晚禾不信,拉着他去早市走了两回。果然,从前那条见人就龇的黄狗,如今只抬头闻了闻他,又趴回去了。苏晚禾这才咂咂嘴,说了句“了不得”。

温绾心里有些高兴。这种高兴很轻,像溪面上被风吹起来的细纹,一荡,一荡。

四月末的一个晚上,下起了雨。

那雨来得急。温绾从退思居出来时,天边还亮着几颗星。走到半路,风忽然大了,大滴大滴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噼啪”的响。他加快步子往家赶,可没跑几步,浑身就湿透了。

跑到西街口时,他看见苏家院门口亮着一盏灯。

那灯挂在门楣下,被风吹得东摇西晃。门半开着,苏晚禾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门里,像是正要往外走。她看见温绾,先是一惊,随即冲他招手。

“快进来!”

温绾犹豫了一下。夜雨滂沱,他若这么湿淋淋地进去,怕苏母不悦。可苏晚禾已经跑出来,把伞举过他头顶。

“磨蹭什么!淋坏了怎么办。”

温绾被她拉进了苏家院门。

苏母不在家。说是傍晚去了邻镇的姨母那里,雨大,回不来了,要在那边过夜。苏晚禾点了两盏灯。一盏放堂屋,一盏放琴房。温绾站在廊下,不敢进屋。他身上还往下滴着水,脚底已经汇了一小摊。

“你等着。”苏晚禾进去抱了一身干衣裳出来,递给他。那是一件灰蓝色的男子旧袍,虽然洗得发白,但折得整齐。

“是我阿爹以前留下的,我改短了些,本来想卖。你先换上。”苏晚禾指指西边那间耳房,“那是我阿爹从前的茶房,你去换。湿衣裳给我,我帮你烤。”

温绾接过衣裳,那布料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樟木香。他进耳房换了。袍子短了些,袖口只到手腕,但很干净。他把湿衣裳团成一团,抱出来。苏晚禾已经在堂屋生起了一只炭盆,火红红的,把她的脸映得暖融融。

“给我。”她接过湿衣服,搭在一旁的竹架上烤。

温绾在炭盆旁坐下。火很暖。那暖意从皮肤往里渗,把他淋雨后的那一身僵寒一点点化开。他蜷了蜷手指,发现手已经暖了。

“还冷吗?”苏晚禾问。

“不冷了。”温绾说。

苏晚禾也坐下来,把琴搬到膝盖旁,却没有弹。炭盆里的火时不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溅出几点火星。屋外的雨声像帘幕一样,一层叠着一层。整个镇子都陷在雨里。

“你以后下雨天别到处乱跑。”苏晚禾说,“我阿娘说,春天的雨最寒,病起来要命的。”

“你不也站在门口要往外跑?”温绾看她。

苏晚禾被他噎了一下,瞪他一眼:“我是要去给你送伞。”

温绾一愣,然后笑了。他很少笑。此刻脸上的肌肉动了动,竟觉得有些生疏。苏晚禾看见他的笑,呆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

“你笑起来多好。”她说,又压低声音,“比你抿着嘴好看。”

温绾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拿火钳拨了拨炭,让火旺些。

那晚,他们在炭盆旁坐了很久。雨下得一阵大,一阵小。下小了,苏晚禾就弹一首轻的曲子。下大了,他们就听雨。

“温绾,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苏晚禾问。

温绾想了想。以前他只想着读书应考,将来在镇上做个账房也好,开间小书铺也好,和母亲安稳过活。现在这些想法都远了。他有了另一条路。可那条路尽头是什么,他看不清。

“还没想明白。”他诚实地说。

“我阿娘说,人想太远的事,会累。”苏晚禾用火钳在炭灰里画着圈,“她说,能过好今天,就很好。我有时候觉得她说的对,有时候又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如果不往远处想,那有些东西近了,也不知道。”苏晚禾抬头看他,眼里映着炭火,像两小簇跳动的星,“温绾,你会一直留在镇上吗?”

温绾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是在这儿长大的。”他说。

苏晚禾没再问。她低下头,用手帕擦着琴面上不存在的灰。温绾看见她的睫毛在火光里微微颤着,像两片很轻的蝶翅。

“我阿娘前些日子说,等明年开春,要带我去南边舅父那儿常住。”她的声音很轻,“我外祖母身体不好,想让我陪着。”

温绾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你走吗?”他问。

“我不知道。”苏晚禾摇摇头,“我舍不得这里。舍不得这院子,这棵梅树。舍不得……”她顿住了,没往下说。

温绾觉得那“舍不得”后面跟着的,是他自己。可她没说,他也不敢接。

屋外的雨又大了。

“弹琴吧。”温绾说。

苏晚禾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她把手放在弦上,弹起了那支《暖风》。雨声大,琴声小。可在温绾听来,那琴声比任何暴雨都清晰。它们混在一起,像一阵湿漉漉的、带着泥腥味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落在他心上。

曲罢,苏晚禾的手指没有离开琴弦。

“温绾。”她忽然叫他。

“嗯。”

“如果有一天你走了,要记得这支曲子。”

温绾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会记得。”

那场雨下到后半夜才停。温绾穿着那件灰蓝旧袍回了家。母亲已经睡下了。他轻手轻脚进了屋,坐在床边,把湿衣裳换下来折好。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地上,水光一片。温绾躺在床上,听着屋檐滴下的残雨,一滴一滴,打在石阶上。

他忽然很清醒。

如果有一天你走了。苏晚禾说。

走。他能走去哪里呢?修行是一条看不到头的路。陆松舟走了,会回来。楚砚也会走。他自己呢?

他想起苏晚禾说“舍不得”时停住的样子。那半句话像一片柳絮,落在他心口,痒痒的,软软的,抓不住。

温绾翻了个身,脸朝墙。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从窗台一直爬到房梁。他看着那裂痕,眼皮渐渐沉了。

睡意像水一样漫上来。

在彻底睡过去之前,他迷迷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要把《暖风》的每一个音都刻进骨头里。这样无论走到哪儿,都不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55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