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716"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8496) "陆松舟是次日清早走的。

温绾没有去送行。等他赶到书塾时,院门已经上了锁。一把黄铜小锁挂在门环上,上面凝着一层清露。温绾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院中空空荡荡,那棵老石榴树依旧没有发芽。只有满地的落叶,被风吹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他在门前坐了很久。

也不知道在等什么。也许是想确认陆松舟真的走了,也许只是不知道这个清晨该往哪里去。书塾不上课了,读书的孩子们大约还没得到消息。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囊来,然后看见门上的锁,便嬉笑着散了。对他们来说,陆先生的远行顶多是个意外的假日。

可温绾坐在这里,心里像被剜去了一块。

他想起来昨天陆松舟说“这趟不是你的”。那语气不重,像在拂去他肩头的一片叶子。温绾起初觉得委屈,后来觉得害怕。他害怕的是:也许他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北边矿塌了,埋了二十七个人。他能做的,就只有在这里坐着,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太阳渐渐高起来,从东边的屋脊后升过。金色的光洒下来,把青石板照得发亮。温绾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往家走。

回家路上,他绕到了西街。

巷子口的风很轻。他站在那儿,抬头看见苏家墙头探出来的杏树枝叶,已经绿得发浓。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拉开了。

苏晚禾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小竹篮,像是要出门买东西。她一眼看见巷口的温绾,步子就停住了。两人隔着半条巷子对望。

“我刚要去找你。”苏晚禾说。

温绾站在那儿,嘴动了一下,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苏晚禾走近了几步,歪头看他:“怎么了?才半个月不见,不认得我了?”

“你回来了。”温绾终于说出话来。

苏晚禾笑出了声:“你这是什么反应。我昨日就回来了。我娘说,我走这些天,镇上的风都暖了。”她把竹篮换了只手,“你来得正好。我要去溪边洗帕子,你陪我去。”

她语气自然,像温绾合该在她身边。温绾的脚自己就动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石桥。苏晚禾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她蹲在溪边一块平石上,把帕子浸进水里。那水清亮,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温绾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她的发辫垂在肩头,随动作轻轻晃。

“我听赵小虎说,陆先生出远门了。”苏晚禾低着头洗帕子,水声哗哗,“你们书塾不上了?”

“嗯。”温绾蹲下来,捡了块小石子,在手里慢慢转,“北边有事。先生要去一趟。”

“去多久?”

“没说。”

苏晚禾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她的手指泡在水里,被溪水冻得有些发红。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温绾。那目光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他自己开口。

“我心里有点乱。”温绾说。

“因为陆先生走了?”

“也不全是。”温绾把石子丢进水里,看它沉下去,“我是想,如果我能再强一点,说不定就能帮上忙。”

苏晚禾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里的帕子拧干,搭在膝盖上,转过来面对着他。

“我阿娘说,人的本事是一点一点长出来的。你急也没有用。”她说着,用湿淋淋的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你该做的,就是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等陆先生回来,看见你精精神神的,不比什么都强?”

温绾的额头凉了一下。他“嗯”了一声,心里那团乱麻松开了一些。

“走,去我家。”苏晚禾站起来,抖开帕子,“我弹新曲子给你听。”

苏家的院子还是那样。老梅已经发了新叶,嫩绿一片,在风里轻轻点头。苏晚禾把琴搬到梅树旁,坐下。温绾照旧坐在廊下。她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你就不能坐近些?我又不会吃人。”

温绾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石桌旁,在离她约莫两步的地方站定。苏晚禾仰头看他,笑得更欢:“坐下呀。”

温绾便在石凳上坐了。

苏晚禾抬起手,十指搭在琴弦上。她先是随意拨了几个音,像在试弦。那音零落地散在风里,惊起院墙上一只麻雀。然后她闭上眼,轻轻吸了一口气。

新曲子响起来的时候,温绾整个人都绷住了。

它不是《风絮引》那种清淡、幽远的调子。它更松、更活,像清晨林子里第一声鸟鸣,像溪水绕过圆石时打的旋,像三月里突然暖起来的那阵南风。曲子有快的地方,像两个人在坡上追逐;有慢的地方,像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温绾盯着她的手指。那十根手指在弦上起落,像在弦上跳舞。琴声一波一波涌来,落在他身上,像被四月的风吹透了一样。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膝上的手。

他从来不知道,一支曲子可以这样暖。

苏晚禾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弦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她抬起眼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羞,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怎么样?”

“好。”温绾说。说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就一个好字?”苏晚禾佯怒,“我花了半个月才琢磨出来。”

“很好。”温绾认真地说,又补了一句,“特别好。”

苏晚禾这才笑了。她低头拨了一下琴弦,轻声说:“我在舅父家,每天一有空就弹。他们都说好听,可我不信。我阿娘说,弹琴最忌对着牛弹。我想着,回来第一个弹给你听。”

温绾的耳朵尖悄悄红了。

“它有名字吗?”他问。

苏晚禾摇摇头:“还没。你帮我取一个。”

温绾沉默了。他抬头看天。院子上方是一碧如洗的晴空,几缕薄云散淡地浮着。风过时,院角的竹叶沙沙响。

“叫它《暖风》好不好?”他说。

苏晚禾眨眨眼:“暖风?为什么?”

“我听你弹的时候,觉得身上不冷了。”温绾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就是那种风。一吹,人就暖了。”

苏晚禾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它就叫《暖风》。”她把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温绾,你记住了,这支曲子,我只弹给你听。”

温绾的心口忽然涨得厉害。他按住胸口的香囊,那桂花香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到了,可暖意还在。他点头。

“我记住了。”

那天他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苏母从外面回来,见温绾在,倒没说什么。只看了他一眼,淡淡说了句:“回来就磨着你听琴,这丫头也不让人安生。”语气虽冷,却没有赶他走。

温绾起身行礼,告辞。苏晚禾送他到门口。

“明日还来吗?”她问。

“来。”温绾说。

他走出巷口,回头又看了一眼。苏晚禾站在门边,朝他很轻地挥了一下手。那动作没入暮色里,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

温绾转身,在心里默念着那首曲子的旋律,往家的方向走。

刚到家门口,便看见楚砚站在门外。

“陆松舟走了。”楚砚说。

“我知道。”

“那他托我的事,我算接下。”楚砚从怀中取出一个长条布包,“这是他留给你的。”

温绾接过来。布包沉甸甸的,里头像是一卷竹简。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抱在怀里。

“进屋再说。”楚砚道。

两人进了院。温绾把布包放在石桌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打开。

是竹简。但不是陆松舟书房里那些旧简。这一卷很新,竹片泛着淡青色,上面的字是刚刻上去的,刀痕极深,像一个个咬进竹肉里的齿印。

温绾拿起竹简,就着光看。

第一行刻着五个字:

“修短随化,终期于尽。”

楚砚站在他身后,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这是他走前最后一夜刻的。让我等你定下心再给你。”

温绾握着竹简,觉得掌心被硌得生疼。

他抬头看天。夜幕已经落下来,西边最后一抹霞色也熄了。

“楚先生。”他说,“陆先生会回来吗?”

楚砚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在温绾头顶轻轻放了一下。

“练剑吧。别的,别想。”"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55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