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715"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6876) "那灰衣汉子跪在院中,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像一面败旗。温绾站在门口,门外的风一阵一阵地往里灌,把满地书页吹得翻卷起来,有几页已经飞到了墙角。

陆松舟站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单手扶住那汉子的胳膊。

“你先起来。”

他的声音出奇地稳。可温绾看见,他扶人的那只手在袖中微微发着抖。

那汉子被扶到廊下坐了。温绾去灶间倒了碗温水,又寻了一块饼。他端着碗出来时,陆松舟正半蹲在汉子面前,低声问着什么。温绾把碗递过去,陆松舟接过,放到那人手里。

“慢慢说。”

那汉子喝了口水,又啃了一口饼,喉结上下滚动着,像吞的不是食物,是沙子。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把事情讲出来。

他姓石,单名一个岚。从前也是陆松舟同门,只是资质平常,一直跟在师叔身边做外务。北边有座私矿,明面上是采铜,暗地里是给几个宗门挖一种能炼器的“冷铁”。他们那支人断了宗门供给后,为了换钱,便去矿上做工。

“那矿本来就不稳。东家为了多出矿,叫人往里挖了三条横道,支架也不打全。前日夜里,一场春雨过后,山体裂了。”石岚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在外头的,就听得轰隆一声。跑过去看,半座山都垮下来,把洞口全压死了。”

他抬起手,用仅剩的那只手抹了把脸。

“师叔当时在里头。还有二十多个矿工。东家怕官府来查,连夜跑了。我走了两天两夜才找到这儿。”

陆松舟慢慢站起身来。

“我师父呢?”他问。

石岚摇头:“老宗主三年前云游去了,一直没消息。如今宗门里就剩我们几个不成器的。陆先生,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能找谁。”

陆松舟没有接话。他走到院中,在那棵老石榴树前停下。树还是光秃秃的,一点发芽的迹象也没有。他伸手在树干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个老朋友。

“矿在何处?”

“黎阳城南七十里,白马岭。”

陆松舟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看了温绾一眼。

“温绾,你先回去。下午不必过来了。”

“先生要去北边?”温绾脱口问。

陆松舟没有否认。他走到温绾面前,压低声音:“我走之后,书塾暂闭。你每日的功课不要停。吐纳、观气、练剑,照旧。若有不懂,去找楚砚。”

“先生去多久?”

“说不好。”陆松舟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你已能内观气脉,根基算是有了。往后多向楚砚请教剑理,他比我会教。至于书上的东西,回来我再考你。”

他语气轻松,像只是出趟远门。可温绾知道不是。矿塌了,埋了二十多个人。陆松舟要去救人,或者去收尸。这绝不是什么轻省事。

“先生,我跟你去。”温绾说。

陆松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的惊讶,随即化成一点极淡的笑意。

“胡闹。”他说,“你才练了几天。跟我去,添乱。”

“我——”

“温绾。”陆松舟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重,“你有你的路。这趟不是你的。”

温绾的喉咙像被什么塞住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刚才晒书时蹭的灰。

“学生知道了。”

陆松舟又拍了拍他,转身对石岚道:“你在这儿歇两个时辰。我去渡口问问,有没有北上的快船。”

温绾没有多留。他回身把散落一地的书捡起来,一册一册摞回箱中。那些书页沾了灰尘,有些页角折了。他一张一张抚平,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陆松舟那句话——“这趟不是你的”。

他走出书塾时,天阴了。

云从西边压过来,厚厚的一层,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街上的行人都加快了步子。温绾拢了拢衣襟,发现手已经不在袖中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露在风里,没有缩回去。

那风是暖的。可天是阴的。

他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不是冷,也不是痛。是那种你突然发现,原来这世上有许多事,即便你已经能看见气、听见地脉,却仍然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往家走。刚走到早市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温绾?”

他抬头。是赵小虎。他背着个网兜,里头装着几个青团,像是刚从铺子里出来。赵小虎上下打量他:“你上哪儿去了?陆先生不是留你补课吗,怎么这么早回来?”

“先生有事。”温绾说。

“哦。”赵小虎也不多问,凑近一步,压着嗓子,“你听说了没?西街苏家那个姑娘回来了。”

温绾心头一跳。

“今早回来的。我陪我娘去西街买香,看见她跟她娘下马车,带了好多箱笼。”赵小虎挤了挤眼睛,“你还去听琴不?什么时候带我也去听听呗。”

温绾没心思和他扯皮,胡乱应了两句,便往家走。

苏晚禾回来了。

这本该是件让他高兴的事。可陆松舟书房里那满地的书、石岚空荡荡的袖管、陆松舟最后那句“这趟不是你的”,像几重纱布压在他心上,让他透不过气。

他走到西街口,站住了。

那条巷子里,杏花早谢了。墙头探出来的杏树枝叶繁茂,绿生生的。温绾站在街对面,望见苏家的黑漆木门半掩着。有个婆子从里面出来,端着一盆水,往墙根一泼。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

胸口的香囊隔着衣裳传来一点极淡的暖。苏晚禾就在那扇门里。也许正和她阿娘一起归置行李。也许正坐在廊下擦她那把琴。也许,正想着他。

温绾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风从身后吹来,他听着风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点。

不是变强了的那种长大。

是知道了原来人不能想见谁就见谁,想留下谁就留下谁。

当晚,温绾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北边有座山,山是灰白色的,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山腹中空,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很深处透出一点红光,像巨兽微弱的心跳。他想走近,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无数碎石从头顶砸下来。他抬头,看见了陆松舟站在裂缝那头,朝他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清。风太大了。

然后梦就断了。他睁开眼,屋里很静。窗纸外天还是黑的,只有一丝极淡的月光。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正按在心口。

香囊还贴着。

“你在吗?”他小声说了一句,像是对着空气,又像是对着西街那个方向。

当然没有人答。

可温绾觉得,风里有谁轻轻“嗯”了一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55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