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713"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8952) "那之后,温绾的日子有了新的秩序。

每三日去一次退思居。其余的日子,上午在书塾读书,傍晚陆松舟单独留他半个时辰,讲些吐纳坐忘的功夫。旬休时若得空,仍去苏家听琴。

楚砚从不多留他。每次温绾到退思居,门总是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楚砚或在看书,或在河岸边练剑。见了他,只一句“来了”,便接着做手头的事。

温绾也不说话,自己寻个地方坐下。

头几天,楚砚什么也没教。只是让温绾看。看他练剑。

楚砚的剑很慢。比温绾见过的任何刀剑都要慢。那剑划开空气时,几乎没有声响。但温绾用内观的法子去看,却看见那剑尖经过之处,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裂痕,像头发丝那么细,一闪即合。

“看清了吗?”楚砚收剑,背对着他。

温绾点头,又摇头:“能看见一些。但不全。”

楚砚转过身,把剑倒插在泥地里,自己走到石阶上坐下。他拿起炉上温着的那壶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你从陆松舟那儿学的是观气、感气。这不错。但你还需要知道气怎么动,怎么聚,怎么散。”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胸前画了个极小的圈,“人身上有十二经,三百六十余穴。寻常人气血日行二十息,修士逆行天地之气,养自身神。你底子薄,先别想着飞天遁地,把气血练匀了再说。”

温绾认真听着。这些词他大半听不懂,但都硬生生记住了。

“你昨夜可还做梦?”楚砚忽然问。

“有时做。”温绾说,“但冷得轻了。”

楚砚点了点头:“那是你体内寒脉渐通。不过别高兴太早,通了这关,后面更难。”

温绾犹豫了一下,把憋了几天的问题问了出来:“楚先生,你见过真正的修士吗?”

楚砚正低头倒茶。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像一条细细的金线,在暮色里冒着热气。他的手极稳,壶嘴悬在杯子上方,一滴未漏。

“见过。”他说。

“他们是什么样的?”

“和你我一样。”楚砚放下壶,“有的肥头大耳,有的面黄肌瘦。有的穿绸,有的穿麻。混在人群里,你认不出来。”

温绾愣了一下。他原以为会听到些仙风道骨的描述。

“可他们不都会长生吗?”

“长生?”楚砚笑了一声,那笑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你听谁说,修了仙就能长生?”

温绾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是在书塾里听赵小虎说的。赵小虎有个亲戚在邻县,据说某个族老年轻时候遇见过仙人,能呼风唤雨,活了两百来岁。讲得绘声绘色,说那仙人腾云驾雾,移山填海。

“凡人羡慕的,都是戏台子上的把戏。”楚砚把茶杯推到他面前,“真正的修行,是先把自己的命数看明白。你以为延了寿就快活了?有些人的寿,是拿更贵重的东西换来的。”

温绾端起茶杯,小口地喝。茶很苦,苦得舌根发麻。

“你怕了?”楚砚看他。

温绾摇摇头。

“那你说说,你想修什么?”楚砚靠在柱子上,语气像在聊家常。

温绾捧着茶杯,看着杯底沉着的几片碎茶叶,想了好一会儿。

“我不想做噩梦了。”他说。

“就这?”

“我想……能护住身边的人。”

楚砚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温绾抬起头,发现楚砚正看着窗外。窗外是玉带河。河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渔火一点两点,映在水面上,像落进水里的碎月亮。

“记住了。”楚砚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不要为了‘怕’去修行。怕会吞了你。要为了你想留的那点东西去修。”

温绾怔住了。

楚砚没有再解释。他站起来,把墙上的剑拿下来,横握在手中,在温绾面前慢慢划出一剑。

那剑尖停在他鼻前三寸。

没有风,可温绾额前的发丝轻轻向后飘起。

“起来。”楚砚说,“今夜教你握剑。”

那之后,温绾每三日就在退思居院中练剑。楚砚只教他一个起手式,来来回回,不教第二个。温绾也不急。那一剑,他每日练上百遍,从生涩到纯熟。再后来,他不需要刻意去想,手臂自然知道该停在哪里。

陆松舟知道他开始学剑,没有说什么,只在一次独留时,淡淡地讲了一句:“楚砚的剑,重。你学归学,心里要留着陆先生这盏灯。”

温绾听懂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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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苏母带着苏晚禾出了趟远门,说是去邻县访亲。

苏晚禾走的头一天,把温绾叫到苏家院子里。她显得比平日更安静些,把新调好的琴弦挨个拨了一遍,一个音一个音地试。

“我大概去半个月。”她低着头说,“阿娘说,舅父那边的庄子要理一理,顺便去看看我外祖母。外祖母今年七十多了,总念叨想见我。”

温绾“嗯”了一声,不知怎么,胸口有些空。

“等我回来,你要还来听琴。”苏晚禾抬起头。暮光里,她的眼睛像含着两汪温水,“我给你弹一支完整的曲子。”

“《风絮引》吗?”

“不。”苏晚禾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认真,“一支你没听过的。算是我这些日子自己琢磨的。”

“你还会自己写曲子?”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她偏过头去,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点,“也不知道好不好。等回来,你帮我听。”

温绾点头:“我一定来。”

苏晚禾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物件,隔着半张石桌递过来。是一只青布缝的小香囊,只有杏子大小,上面绣着一片叶子,针脚细密,不甚齐整。

“我绣得不好。”她说,耳根有点红,“里面是晒干的桂花。我阿娘说,桂花香能定神。你夜里睡不好,就搁在枕边。”

温绾接过来,捏在指间。那小香囊软软的,透出一丝清甜。那甜味钻进他鼻子里,他忽然觉得整个春天的花都开在了这一瞬。

“谢谢。”他说。

“别弄丢了。”苏晚禾又补了一句,声音更小了些。

温绾把香囊小心地放进胸口衣袋里,贴着心口。

风从巷口吹来,卷着一两片早发的柳絮。它们在空中旋转,像极小的、会飞的白花。温绾抬头看那柳絮,又看苏晚禾。

“我等你回来。”他说。

苏晚禾脸上的红晕更深了些。她“嗯”了一声,转身快步走进屋里,连琴都没收。

温绾站在院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口一下一下地响。那香囊抵着心口,软软的,像另一颗小小的、温热的心。

他走出苏家,走到巷口时,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里,苏家院门上方的天空已经被晚霞染成浅浅的绯色。那株探出墙头的杏树已经长满了绿叶,风一吹,沙沙响。

温绾忽然觉得很舍不得。

不是生离死别,就是这半个月见不到面的那种舍不得。这滋味他第一次尝到,轻得抓不住,重得迈不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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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他发现楚砚正坐在自家院中的槐树下。

温母搬了条凳,正和楚砚说话。温绾走近些,听见母亲在讲他小时候生病的事。楚砚听得认真,偶尔点一下头。

“娘。”

温母回头,站起来:“楚先生来了有一会儿了,说是路过,看看你。”

温绾看了楚砚一眼。楚砚坐在条凳上,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凉白开。他冲温绾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没什么事。

“我要去做饭了,楚先生留下吃吧。”温母说。

“不必。”楚砚站起来,把碗递还给温母,“我还有事。只说两句话就走。”

温母便拉着温绾说:“那你们说。别站外头吹风。”转身进了灶房。

院中只剩两人。

楚砚走到温绾面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他一眼。

“苏家那姑娘,走了?”

温绾心下一惊。他没跟楚砚提过苏晚禾。

“我在这镇上住了快三个月。”楚砚像看穿了他,“你隔三差五往西街跑,想不知道都难。”

温绾低下头,没接话。

“我没别的意思。”楚砚的语气缓下来,“我只是提醒你一句。修行之后,你的气会越来越强,也会越来越敏。别人心里的喜乐悲苦,你会比从前更清楚地感觉到。这是好事,也是苦事。”

温绾抬起头。

“你现在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很好。好好收着。”楚砚望着他,“将来冷的时候,就拿出来想想。”

说完,他转身走了。

温绾站在院中,目送他出了门。那青袍被夜风掀起一角,很快便溶进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他摸了摸胸口的香囊,桂花香透过衣料,沁进掌心。

很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55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