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712"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9870) "转眼进了三月中旬。

天一日暖过一日。早晨起来,窗纸外透进来的光已经带了些淡金色。温绾养成了新的习惯:每日寅时刚过就起身,在屋里盘腿坐一刻钟。

母亲从不来敲门。她像是算准了他什么时候会出来。等他推开房门,灶上的粥已经熬好了。两人一桌吃饭,很少说话,却比从前更默契。有时候温绾抬头,会碰见母亲正看他的眼神。那眼神不问他什么,只是看。

他心里知道,这是母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他。

旬休的日子,温绾就去苏家。

苏晚禾好像也拿准了他会来。每次他走到巷口,黑漆木门总是虚掩着。推门进去,她要么在廊下煮茶,要么在梅树旁看一本旧书。见了他,总会先说一句:“来啦。”

然后弹琴。

有时弹《风絮引》的那几段,有时弹些别的。苏晚禾说,那些别的曲子是从琴谱里捡出来的,东一段西一段,拼不成完整的,只能弹着玩。可温绾觉得,无论她弹什么,都好听。

他从不坐到石桌边去,只坐在廊下的那节木阶上,不远不近。苏晚禾起初还笑他:“坐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咬人。”后来也习惯了。一个在廊下,一个在琴后,中间隔着半个天井。风一吹,琴音就绕进风里,温绾总觉得自己能看见那声音的形状。

是真的能看见。

自从练习吐纳之后,他的感知越来越清晰。苏晚禾弹琴时,琴弦震动,那音波会在他眼中化成一圈一圈极淡的光纹,从琴身向外扩散,穿过空气,落在青石地上,落在他袖口上。那些光纹很薄,像蜻蜓点水时荡开的涟漪,碰到他的皮肤,便轻轻散开,留下一点极细微的暖意。

他把这事告诉过陆松舟。陆松舟听完,只说了四个字:“天资难得。”

温绾没觉得这“天资”有什么好。他更在意的是,自从开始练习吐纳,夜里做冷梦的次数确实少了。那琴音偶尔还会在梦里出现,却没有从前那么冷了。它变得很淡,像隔着一层水在响。

三月十四这天,温绾照例去了苏家。

刚走到巷口,就觉得有些异样。那扇黑漆木门大敞着,门口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堆着几只旧箱笼,用粗麻绳捆着。一个灰衣汉子正往里搬东西。

温绾在门口站住了。

苏晚禾从院中跑出来,额角沁着细汗,见了他,先是一笑,又朝身后指了指。

“我阿娘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中年妇人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她穿一件暗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容清瘦,眉目和苏晚禾有五六分像,只是更严肃些。她站在阶上,目光越过苏晚禾,落在温绾身上。

“晚禾,这位是?”

“阿娘,这是温绾。”苏晚禾走到那妇人身边,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就是我前些日子跟您说的,来听琴的那个。”

苏母“哦”了一声,目光在温绾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他脚上。温绾下意识地缩了缩脚。鞋是旧的,洗得发白,鞋头已经磨出浅浅的毛边。他忽然觉得有些局促。

“温家小郎。”苏母点了点头,语气不冷不热,“听晚禾说,你在书塾念书,学问很好。”

“没有很好。”温绾低下头,“就是跟着陆先生读书。”

苏母没再多说什么,只对苏晚禾道:“远客刚回,家里乱。你今日先帮娘把箱子归置了。”

苏晚禾悄悄冲温绾递了个歉意的眼神,口型说了句“明日”。温绾会意,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巷子。

他走在路上,心里闷闷的。

苏晚禾的娘不喜欢他。他能感觉到。倒也不是厌恶,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把人隔在门外的客气。温绾说不上难过,只是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苏家和他家,到底不是一路人。

这种清楚,让他有些冷。

回到家里,温绾搬了把竹椅坐在院中,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母亲回来得很晚。她近来揽了些浆洗的活,在绸缎庄那边忙完,还要去渡口帮人洗几船衣裳。温绾好几次说想帮忙,都被她赶了回来。

“你管好你自己。”她总这么说。

今日她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温绾把饭菜热了端上桌。母亲吃得很慢,一口饭嚼了很久,像没了力气。

“娘。”温绾轻声问,“渡口的活那么重,别去了吧。”

温母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笑了:“你当我想去?还不是给你攒束脩。陆先生心善,收得少,可你将来要买书、要应考,哪一样不要钱。”

温绾没说话。

他其实想告诉母亲,陆松舟根本不要他的束脩。不但不要,还时常贴补他纸笔。可这话说出来,只会让母亲更不自在。

“娘,我不考了。”他忽然说。

温母的筷子顿住了。

“您别急。我是说,我不考功名了。”温绾看着她,“陆先生说,我该走另一条路。”

温母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筷子轻轻放下。

“仙道那条路?”

“嗯。”

“你决定了?”

“我想先学着看看。”温绾说,“陆先生说,我身上有些东西,放着不管反而危险。可若学好了,也许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您。”

温母许久没有说话。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温绾。窗外是深蓝的夜色。她站在那里,身影很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娘不图你护。”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娘就图你好好的。”

温绾走过去,站到她身边。

“我会好好的。”他说。

温母偏过头看他。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整片夜空的星子。

“好。”她说,“那娘就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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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

这天傍晚,温绾从书塾出来,正准备回家。陆松舟叫住他。

“你等等。”陆松舟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帮我把这个送到城南玉带河边的‘退思居’,交给一个叫楚砚的人。”

“楚砚?”温绾接过信,抬头看陆松舟,“也是先生的学生吗?”

陆松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门口,望着天边那抹将散未散的霞光,脸上难得露出些恍惚。

“以前是。”他说。

温绾没有再问,把信收好,出了书塾。

城南玉带河离他家不近,中间要穿过整片早市和两条长街。温绾走在黄昏的街上,两旁的铺子都开始收摊。他走走停停,心里想着那个叫楚砚的人。陆松舟说“以前是”。那现在呢?

玉带河在镇子最南边,河水比浣花溪宽上一倍,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河岸边植了一排柳树,柳条已经绿透了,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温绾沿河走了一段,在一座小石桥旁找到了“退思居”。

那是几间临河而建的小屋,屋前围着一道矮篱,篱下种着些不知名的花草。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温绾站在篱前,喊了一声:“楚砚先生在吗?”

屋里静了一瞬,接着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推门出来,约莫二十出头,身量很高,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青袍。他生得清俊,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常年不大见光。

“你是?”他倚在门框上,垂眼打量温绾。

“我姓温,是陆松舟陆先生的学生。他让我来送信。”温绾把信递过去。

那人接过信,没有立刻拆。他借着屋里的光看了看信封,嘴角勾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陆松舟倒是还记得我。”

他拆开信,靠在门边低头看起来。温绾站在篱外,有些尴尬。他该走了,可脚像被什么定着。那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让他觉得……很重。像站在深秋的水边,又冷又沉。

“你叫温绾?”那人看完信,折起来,“进来说话吧。”

温绾犹豫了一下,推开篱门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极简。一张矮桌,两个草蒲团。墙上挂着一把剑。温绾在蒲团上坐下。那人给他倒了碗水,自己坐在对面。

“陆松舟在信里说,你天赋罕见。”楚砚看着他,语气平淡,“还让我帮着看看。”

温绾捧着碗,不知道说什么。

“你别紧张。”楚砚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我就是个过路的人,在镇上住几个月。陆松舟让我帮什么,我帮什么。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伸出手,在温绾面前把五指慢慢摊开。掌心有一道极深极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划到腕根,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肉里生生撕开过。

温绾看得心里一紧。

“这条路,不好走。”楚砚说,“你若是为了长生,为了厉害,趁早断了。若是为了别的,也许还能撑一撑。”

温绾低头看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还瘦,指节因为常年怕冷而微微发青。他想起那个黑石头的道士,想起冷梦里的琴音,想起苏晚禾弹完《风絮引》时,他胸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抬起头。

“我是为了别的。”

楚砚看了他很久,那目光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翻一遍。最后他点点头,起身走到墙边,把那把剑取了下来,横放在膝上。

“好。”他说,“那从明日起,你若有空,就来我这儿。”

温绾出了退思居,天已经全黑了。河风吹得他衣袖猎猎地响。他站在柳树下,望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这镇子还是原来的镇子。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着青石路、木门楣、飞檐角。可温绾觉得,自己脚下这条路,正在往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延伸。

他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里,有极淡的柳絮香。"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55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