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711"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8457) "温母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温绾坐在堂屋里,就着一盏油灯看书。那书摊在膝头,半天没翻一页。他听见院门响,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坐直了身子。

“还没睡?”温母走进来,身上沾着夜露的气息。她怀里抱着一匹青布,用旧帕子包着,料子虽然普通,颜色却正。她见温绾坐在灯下,脸上先是露出点笑,随即又皱起眉来。

“病还没好利索,怎么不躺着?”

“白天睡多了,这会儿不困。”温绾把书合上,起身去接她怀里的布。

温母侧身让了让,没让他接。她自己把布放到柜子上,又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温绾面前。

“路过西街,买了两个糖油饼。你趁热吃。”

温绾打开油纸,饼还热着,油光锃亮,面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糖霜。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外脆里软,甜里带着油香,是他从小就爱吃的。可今天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温母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一口喝了半碗。

“你病这一场,倒让我想起你小时候。”她放下碗,像在自言自语,“有一年也是开春,你才三岁多,也是淋了雨,烧了三天三夜。那会儿家里没有钱请大夫,我急得抱着你满镇子跑,最后是药铺的掌柜心软,赊了两副药。”

温绾嚼着饼,没说话。他听母亲讲过这件事,每回讲起来,都像在说别人的事,语气里没有多少苦,反而带着点笑。

“后来你病好了,就跟没事人一样。”温母望了望窗外的夜色,“可就是从那年之后,你就特别怕冷。大夏天的,手脚也是凉的。我那时候不懂,只当你体弱。后来才慢慢觉出些不对。”

温绾心里动了动:“什么不对?”

温母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静,静得温绾有些发慌。

“娘,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问。

温母沉吟了一会儿,又倒了半碗茶,没有喝,只是把碗在手里转着。

“知道不多。”她终于说,“你满月那天,有个游方道士路过,讨了碗水喝。走的时候,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石头塞给我,说这孩子的命数里带‘寒’,叫我好生养着,将来看他自己的造化。”

温绾屏住了呼吸。

“那石头呢?”他问。

温母从颈间拉出一根红绳。绳上挂着的,正是温绾记忆里那块黑色的小石子。他怔住了。他记得自己明明把它扔进了河里。

“你扔的,是另一块。”温母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牵了牵,“你捡回来的石头,我连夜照着样子磨了一块假的。真的还在我这儿。”

温绾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娘不是故意瞒你。”温母把石头塞回衣领里,“只是那道士还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孩子若一辈子不沾仙道,虽清贫些,却能安稳到老。若沾了,便是天大的造化,也是天大的孤寒。”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所以从前些年你开始做梦、说胡话,娘心里就犯嘀咕。”她低下头,把碗里的剩茶一口喝了,“温绾,你老实告诉娘,你们陆先生……是不是教你什么了?”

温绾的手心出了汗。

他想起陆松舟嘱咐的话:不要对旁人说,包括你娘。可眼前坐着的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她通宵守着他,把真的石头贴身戴了十几年。他若说谎,这谎就像根刺,会一直扎着。

“还没教。”温绾慢慢地说,“只说让我下学后留下,讲些吐纳的事。”

他说完便低下头,等着母亲发火,或者哭。

可温母什么也没说。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温绾抬起头,看见母亲正望着他,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

“你大了。”她说,“娘拦不住你。可你答应娘一件事。”

“您说。”

“不管将来学了什么,别把自己弄丢了。”

温绾胸口一热,鼻头酸得厉害。他使劲点了点头,把脸埋下去,怕母亲看见自己眼里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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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书塾散了学。

赵小虎他们几个照例呼啦啦地跑了。温绾把竹简收拾好,坐在蒲团上没动。等最后一个孩子也走了,院门“吱呀”一声合上,满院就只剩他一个。

陆松舟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小泥炉。那泥炉不过拳头大小,炉膛里燃着一小撮香,烟极细,弯弯曲曲地往上走。他在温绾对面盘腿坐下,把炉放在两人中间。

“头一日,我不教你什么功夫。”陆松舟说,“就教你坐着。”

“坐着?”

“对。像现在这样,坐稳了。背打直,肩放平。手,叠在膝上。眼睛闭上。”他的声音像在哄一个婴孩入睡,一句一句,极轻极慢。

温绾照做了。

暮春的傍晚,院子里有风穿堂而过,把陆松舟刚点上的那炷香吹得时明时灭。温绾闭着眼,能听见风声、远处的人声、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他等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

“先生,我该想什么?”他问。

“什么也别想。”

“可脑子停不下来。”

“那就看着它。”陆松舟说,“像看一条河。念头来了,就来了,别去追。去了,就去了,别去留。”

温绾在黑暗里皱了皱眉。这太难了。他只要一闭眼,满脑子都是琴音、柳絮、母亲的红绳、苏晚禾的笑。它们像一群野马,在他脑子里乱跑。他越想让它们走,它们越要往他眼前凑。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念头渐渐平息了。

像一池被搅浑的水,搅动的手停了,泥沙便慢慢地沉下去。温绾觉得自己的身子很沉,又很轻。他仍然坐在蒲团上,却像浮在半空中。那炷香的烟从炉中升起来,他“看”得清清楚楚:灰白色的烟线,在他面前弯成一个极小的旋,又散开。

“别用力。”陆松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只是在看。不用去抓。”

温绾放松了。

就在那一瞬,他“看”见了自己的呼吸。

不是鼻孔里的气息。而是身体里,从丹田处涌起又落下的一团极淡的光。那光像水一样,随着呼吸起伏,在他胸腹之间聚聚散散。很暗,却暖。

“先生,我看见了。”他说,声音也像在远处。

“看见什么了?”

“一团光。在肚子里。”

陆松舟没有接话。

温绾又“看”了一会儿。那光缓缓地向四周散开,像春水漫过干涸的田地。所过之处,冰凉的手脚竟有些酥麻,像冻僵的指头浸进温水里。

“够了。”陆松舟的声音忽然近了。

温绾猛地睁开眼。天已经暗了,院子里蒙着一层青灰色的暮光。那炷香烧得只剩一小截,烟断了。陆松舟坐在他对面,正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复杂。

“先生,我刚才……”

“我知道。”陆松舟打断他,“你坐了很久。天都快黑了。”

温绾这才发觉自己腿麻了。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回去。陆松舟伸手扶住他,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头一回入定,就能内观气脉,你比我想的还快。”陆松舟说,声音却不像在夸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快,有时候不是好事。”

温绾揉着发麻的腿,抬头看他。

“先生怕我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算轻的。”陆松舟弯腰把泥炉收起来,“我更怕你痴迷进去,忘了外头的东西。”

他说着,朝院门口看了一眼。

门外,暮色已经很浓了。长街空落,只剩风卷着几片落叶,沙沙地响。

“回去吧。”陆松舟说,“你娘该等急了。”

温绾背起书囊,走到门口。他又回头问了一句:“先生,明天还练吗?”

“练。”陆松舟站在廊下,半张脸落在阴影里,“但你要记住,打坐时看见的、听见的,都是你自己。别让它吞了你。”

温绾“嗯”了一声,跨出院门。

往家走的路上,他经过西街。苏家的那条巷子口,有琴声飘出来,极轻极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站在巷口听了一会儿。风从身后推来,把他的衣摆往前掀起。他低头看见自己两只手拢在袖中。那动作依然在。

可此刻他才意识到,今夜他的手指是暖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55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