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710"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8316) "那场雨下到后半夜才歇。

温绾做了整夜的梦。梦里他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旁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雾。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子上,越走越冷。雾里有人叫他,声音很熟,可他听不出是谁。他拼命想应,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声。

他醒过来时,天刚亮。

被褥全被汗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额头像压了一块热铁,眼前的东西都带着重影。他想坐起来,手肘刚撑了一下,又软软地倒了回去。

“娘……”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像两张砂纸互相磨。

门帘一阵响,温母快步走了进来。她只看了儿子一眼,脸色就变了。她伸手探温绾的额头,手指刚触上去,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

“烫成这样。昨日就不该让你在外头淋雨。”

温绾想说话,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

温母转身出去,不多时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回来。她扶温绾半坐起来,把碗沿凑到他嘴边。温绾张嘴喝了一口,姜的辣味从舌尖烧进去。他皱着眉头,别过脸去。

“别耍赖,全喝了。”温母一手揽着他后颈,一手端着碗,语气虽硬,手上却极轻。

温绾只好一口一口把姜汤灌下去。胃里热起来,额角冒出细汗。他靠在母亲怀里,闻到她身上有皂角味,还有很淡的、被烟火气熏出来的味道。他忽然觉得安心,又觉得难受。

“娘,我昨夜没睡好。”他说。

“我知道。”温母把碗放到一边,拿帕子给他擦额头的汗,“你一会儿说冷,一会儿又说热,被褥都踢了好几回。娘看着呢。”

温绾怔了一下:“您一夜没睡?”

温母没接话,只把帕子翻了个面,又去擦他后颈的汗。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极容易碎的东西。

“再睡一会儿。”她说。

温绾点点头,又躺下去。温母替他掖好被角,走到窗边,把窗纸推开一条缝。雨后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温绾吸了一口,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

他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醒来时,已经过了晌午。

屋子里静悄悄的。温绾撑起身子,觉得头没那么重了。他披上外衣下床,走到堂屋。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用竹罩子罩着。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母亲的笔迹,写得方方正正:

“娘去庄上取布,晚些回来。粥热了再吃。灶上有药,温着。”

温绾揭开竹罩,摸了摸碗壁。还温着。

他端起粥,慢慢地喝了。白粥熬得软糯,就着咸菜,清淡入味。他吃了几口,又去灶上把药端下来。那药汤黑糊糊的,闻着就苦。他捏着鼻子灌了半碗,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灶台上还有半块饴糖,是母亲留给他的。他含在嘴里,甜味从舌尖慢慢泛开。

吃了饭,他在院子里走了走。

昨日那场雨把老槐树的枝丫洗得发亮,地砖缝里冒出一层细密的青苔。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带雨气了。温绾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把手拢在袖子里,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净的布。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苏晚禾。想起她坐在梅树旁弹琴的样子。想起她说,弹《风絮引》的时候,要想着一些留不住的东西。

留不住的东西。

温绾低头看自己的手。昨天夜里发烧,手炉就搁在桌上,里头的炭早就凉透了。他伸手把它拿过来,在手里慢慢转着。铜炉很轻,指尖抚过炉盖上的缠枝纹路,一条一条,弯弯绕绕。

他想,自己能留下什么呢。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原本是从未有过的。十四岁的少年,每日想的最多不过是书塾里的功课、巷口的豆腐脑、母亲今日回不回来吃晚饭。可这半个月来,那琴音、那梦、那些他“看见”的东西,像一根根细小的钩子,把他从原来安安静静的日子里往外拖。

他不知道被拖向哪里。

傍晚时分,陆松舟来了。

温绾坐在堂屋里,听见有人敲院门。他起身去开,门一拉,陆松舟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小串药包,还拿着半篓橘子。

“陆先生。”温绾有些意外。

“听你娘说昨夜着了凉。”陆松舟迈步进来,把药包放在桌上,又递了个橘子给他,“好点了?”

“好多了。”温绾接过橘子,拿在手里,没有剥。

陆松舟在堂屋里坐下,目光往四周扫了扫。这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但收拾得极整洁。窗台上那枝杏花已经蔫了,花瓣泛着黄边,可还插在陶罐里。陆松舟望了那花一眼,又看看温绾。

“你娘去庄上了?”

“嗯。说是取布。”温绾也坐下来。

陆松舟点点头,没再问。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放在桌上。温绾一看,是一卷旧旧的竹简,边角都磨圆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这是……”

“你先看看。”陆松舟说。

温绾迟疑了一下,把竹简展开。上面的字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墨写的。年深日久,墨色已经渗进竹纹里,有些字还能认,有些只留下一个淡淡的轮廓。他凑近了些,借着黄昏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上面写的不是经文,也不是史书。

像是某种口诀。有“气行”“坐忘”“守一”这样的字眼。温绾心里猛地一跳,抬头看陆松舟。

“先生,这是修行之法?”

陆松舟没有直接回答。他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才慢慢说道:“这份东西,是我年轻时,在一个游方道人手中换来的。比不得什么正经仙门里的功法,只能算是最浅显的吐纳导引之术。你体内有感知‘气’的天赋,若无人引导,日日夜夜被那些气牵引,早晚会伤身。”

温绾握着竹简,手心有些潮。

“先生的意思是……我可以练?”

“不是可以,是需要。”陆松舟直视着他的眼睛,“温绾,你还记得昨日你在院子里看地上那幅图时说了什么吗?你说像河,像树根,像经脉。寻常人看不出。你不仅看得出,你还感觉得到。这就好比一扇门已经开了条缝,里头的光漏出来,你若不去认识它,它也会自己找上门来。与其在梦里被它牵着走,不如醒着的时候,学学怎么跟它共处。”

温绾低头看那卷竹简。那些模糊的字像在光里轻轻浮动,他忽然觉得掌心又热起来,和昨天捏碎叶子时一模一样。

“先生,练了之后会怎样?”

陆松舟沉默了一下。

“至少,你不会再整夜整夜地做那些冷梦。”他说。

温绾想起那些梦里的雾、冷和琴音。他咬了咬下唇。

“我愿意练。”

陆松舟没有露出欣慰的神色,反而微微皱了皱眉。他伸出手,把竹简从温绾手里拿过来,重新卷好,放进袖子里。

“这竹简先放我这儿。明日旬休结束,你下学后留下来。我一句一句讲给你听。”

温绾点了点头。

“还有。”陆松舟已经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修行的事,暂时不要对旁人说。包括你娘。”

温绾愣住了。

陆松舟看着他,目光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定:“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不是所有人都能明白。你娘是个好人,但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她越好。你记住我的话。”

温绾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陆松舟走后,温绾坐回椅子上,把那半篓橘子往桌子里推了推。

天已经暗了。

他剥开手中的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的甜汁在齿间爆开,带着一丝凉意。他慢慢地吃着,眼睛望向窗外。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溶进夜色里,像一摊淡墨。他看了很久。

陆松舟不让他告诉母亲。

可母亲昨夜通宵没睡,就守在他床边。他发烧时说了什么胡话,母亲全听见了。

温绾心里忽然一紧。

他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在叫。"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55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