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709"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0239) "第二天是旬休,书塾不上课。
温绾醒得很早。窗外天光微蓝,像浸了水的青布。他躺在床上,先没有动。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枕边那只手炉。铜炉一夜过去,又凉透了。他把它拢在掌心搓了搓。那凉意顺着手纹散开,像握着一小捧井水。
他想起昨天夜里。那些“看见”的东西。墙上的血点。树根在地下延伸。母亲眼角的泪。这些画面此时想来,像隔着一层薄纱看旧年的戏,似真似幻。
可掌心记得那种感觉。那气在体内游走时,像一条极细的鱼,从丹田游到眉心,所过之处,骨头里都泛起一阵微微的酸麻。
他坐起身,盘腿在床上试了试。
呼吸。放慢。再放慢。
他把自己沉下去。像沉进春水里,不去管它往哪儿流,只顺着走。可这回什么都看不见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夜母亲缝衣衫的样子,一会儿是苏晚禾从门后探出的半张脸,一会儿又是陆松舟在地上画的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它们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温绾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果然,那种状态不是想进就能进的。陆松舟说过,心越静,越能感知。可他今天心里不静。
他索性起了床。穿衣时特意多套了一件旧夹袄,袖口虽洗得发白,却还干净。他把那只手炉用一块青布裹了,揣在怀里。那布是去年过年时裁剩的,浆洗得有些糙,但叠得方方正正。
他要去苏家。
这回他没绕路。出了门,沿着浣花溪一直走。溪水比前两日又涨了些,把岸边几块青石都淹了小半。水声潺潺,在清晨里听来格外清亮。温绾在石桥上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波纹荡得变形,像个不认识的人。
过了桥,往第三条巷子走。
巷口的杏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下零零星星几瓣,地上倒铺了薄薄一层,像下过一场浅粉色的雪。温绾踩着花瓣走进去。他的脚步很轻,鞋底陷在花瓣里,软绵绵的。
黑漆木门关着。
温绾站在门前,怀里抱着那个青布包裹。他抬手想扣门环,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铜门环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盐。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我来还你手炉”?可那手炉里的炭早烧尽了。他应该带一炉新炭来。说“我想听你弹琴”?可他们才见过一面。
正犹豫着,门从里面开了。
“果真是你。”
苏晚禾站在门后,笑眼弯弯。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小袄,领口和袖口都滚着淡青的边。头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从左边肩上垂下来。
“我听见脚步声,又没人敲门,就猜是你。”她说着,把门又拉开一些,侧身让出一步,“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吧。”
温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头从怀里把那个青布包裹取出来,递过去。
“我来还这个。”
苏晚禾低头一看,笑得更开了:“你还洗了布包着呀?”她伸手接过来,手指在青布上拂了拂,“不用还我也行的。我阿娘有两个呢。”
“还是还你。”温绾说。
“那你也进来呀。”苏晚禾已经转身往院子里走了,见他还站在原地,回头招了招手,“来。我阿娘一早去舅父家了,就我在。”
温绾终于抬起脚,跨过门槛,跟了进去。
苏家的院子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一些。天井里铺着青石,四角各有一口小小的石缸,缸里蓄着雨水,水面上浮着几片碎叶。正屋的廊下挂着一串铜风铃,风一过,叮叮地响,声音极轻。那株老梅还没发芽,枝干盘曲,像用铁条折出来的。
苏晚禾让他在廊下坐了,自己进屋去端了一壶茶出来。茶汤颜色淡黄,上面飘着几片细细的茶叶。
“这是去年的桂花茶,我阿娘晒的。就剩一点了。”她给温绾倒了一小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温绾接过茶杯。那杯子是白瓷的,极薄,透得出茶汤的颜色。他低头抿了一口。有桂花的香,还有一点蜜似的回甘,从舌尖一直暖到喉咙。
“你是镇东温家的?”苏晚禾坐在他对面,胳膊支在膝上,双手捧着自己的那杯茶。
“你怎么知道?”温绾抬头看她。
“我阿娘说过。”苏晚禾眨了眨眼,“她说温家的女娘在绸缎庄做账房,算得一手好账。”
“那是我娘。”
“我阿娘还说你娘年轻时绣工极好,就是性子太要强。”
温绾不知怎么,听到“要强”两个字,心里轻轻揪了一下。他低头看杯中的茶,那几片茶叶沉在杯底,像几尾灰色的小鱼。
“你娘说对了一半。”他说,“我娘现在不算账了,做的是搬货的活。”
苏晚禾怔了一下,随即把目光转开,去看廊下那串风铃。
“我阿娘也走了。”她说,“我是指,回我舅父家去。每年开春都要去住几日。我爹走得早,我跟我阿娘两个人住。她不在家,我就一个人弹琴。”
她说“走了”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温绾想起自己的爹。那个他没怎么记住长相的人。他没有接话,只把手在杯壁上拢了拢。茶已经不烫了。
“你想听我弹琴吗?”苏晚禾忽然问。
温绾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逼人的亮,是像清晨溪水映着天光,柔和又清澈。
“想。”
苏晚禾起身进屋,搬出那把琴来。她在梅树旁的石桌前坐下,把琴放平。她没急着弹,先闭了闭眼睛,像在跟自己的琴说两句悄悄话。然后十指抬起,轻轻落下。
琴声像从极远的地方漫过来,极轻、极慢。
温绾坐在廊下,忽然觉得四周都静了。风铃不响了,溪水声不见了,连他自己的呼吸都轻了。那琴音不像是被弹出来的,倒像是从空气中自己浮现出来的,像春日午后的光,落在人身上,暖得没有形状。
他听不出那是什么曲子。
他只觉得自己像被那琴声从里到外浸了一遍。很轻,很软,带着一点说不明的酸。他想起来很多事。想起巷口陈婆婆的豆腐脑,想起黄昏时和母亲两个人对坐吃饭,想起有一年冬天他发高烧,母亲背着他去敲药铺的门。那些事本来都模糊了,此刻却一桩一桩地浮上来,清清楚楚。
他的鼻子有些酸。
曲子在一个很轻的音上停了。
温绾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看见苏晚禾正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
“怎么了?”他问。
“我还想问你呢。”苏晚禾偏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好笑,又带着点认真,“你刚才……是不是要哭了?”
温绾连忙低下头去,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是悲伤,也不是高兴。就像胸口装满了一样东西,装得太满了,就从眼睛溢出来一点。
“没有。”他说,声音还带点哑。
苏晚禾笑了一声,没有追问。她低头拨了一下琴弦,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我阿娘说,这琴是太外祖父传下来的。说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在路上走了三年。”她的手指在琴身上轻轻画着圈,“她还说,这琴一共有伴曲,可惜只传下来几段。我弹的这个,就是剩下的。”
“叫什么名字?”温绾问。
“《风絮引》。”苏晚禾说。
这个名字落进温绾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深潭。他的指尖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你听过?”苏晚禾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温绾摇了摇头。
“我也只听过这几段。”苏晚禾的声音轻下来,像在说一个秘密,“后面的都丢了。我阿娘说,这曲子本来就没有词,是听风里的柳絮写的。弹的时候,要想着一些留不住的东西。”
温绾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那曲子、那名字,像是从他自己身体里被挖出来过,又被人轻轻地放在他手心里,告诉他:这个是你的。
可他分明从来没听过。
“怎么了?”苏晚禾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你脸色好白。是不是又冷了?”
她抬起手,似乎想探他的额头。温绾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苏晚禾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阿娘说,男女七岁不同席。我们今年都快十四了,是不是不能这样近?”
温绾的耳朵热起来。他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院墙外头,风忽然大了起来。那株老梅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响。苏晚禾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她说。
温绾站起身:“我先回去了。”
苏晚禾把他送到门口。门外的巷子已经被风扫得干干净净,连那些杏花瓣都被卷得不知去向。
“这个给你。”苏晚禾把那个青布包着的手炉又塞回他手里,“炭我添了新的,你路上揣着。下次再来还我。”
温绾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退进门里,冲他笑了笑,然后轻轻合上了门。
温绾站在巷子里,抱着那个暖暖的手炉。
风从身后吹来,把他的衣摆都掀了起来。他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灰白灰白的,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忽然觉得害怕。
说不上来怕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些低垂的云层后面,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
他抱紧了手炉,转身跑了起来。
雨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自家院门口了。雨点砸在青石板上,一颗一颗,像小小的铜钱。
他在雨里站了一会儿,等那雨淋湿了额角,才推门进去。
母亲还在灶房里忙活,见他回来,探出头:“可淋着了?饭快好了,赶紧去擦擦。”
温绾应了一声。
进了屋,他把那只手炉放在桌上。暖意慢慢散开,在微凉的空气里,他能感觉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55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