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708"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7788) "那天黄昏,温绾没有直接回家。

他从书塾出来,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脚底踩着青石板,一块一块,从光亮的走到黯淡的,从平整的走到裂缝生苔的。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旧铜色,连路边的水洼都像盛着一汪薄薄的金。

他走过了早市。摊位都已经收了,地上湿漉漉的,是白日里杀鱼留下的水痕,腥气还没散尽。两个卖花的小姑娘蹲在墙根下整理竹篮,剩下的几枝杏花有点蔫了,花瓣边缘微微卷着,像被烤过的纸片。

温绾在她们面前站了站。

“小哥哥,买枝花吧。”其中一个小姑娘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最后一枝了,一文钱就好。”

温绾摸了摸袖子,里头只有两枚铜钱,是明早买豆腐脑的。他犹豫了一下,抽出一枚递过去。

小姑娘高高兴兴地把最好的一枝杏花挑出来,用草叶在花梗上绕了几圈,递到他手里。

花是半开的,粉白的花瓣拢在一起,像在风里轻轻攥着的一个小拳头。

温绾拿着花往回走。

巷口没有陈婆婆的摊子,只有两只麻雀在槐树下啄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傍晚特有的温吞。那风里有炊烟味,有蒸饭味,有谁家煎药的味道,苦涩涩的。

他站在自家院门口时,天已经暗了。

堂屋里透出灯来,是暖黄色的。母亲坐在灯下,正低头缝补一件旧衫。她的针在布上起起落落,拉出的线被灯光一照,像一根极细的金丝。温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杵在外头做什么?”母亲没抬头,声音先传了出来。

温绾推门进去。

“哪来的花?”母亲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杏花,眉毛轻轻一挑。

“路上买的。”温绾把花递过去。

母亲接过来,低头嗅了嗅,又抬头看他:“乱花钱。明日早饭还吃不吃了?”

虽是这么说,她的嘴角却带着点笑。她把旧衫放下,起身从灶台边取了个缺了口的陶罐,灌上水,把花插进去。那陶罐颜色灰扑扑的,配着那枝粉白的杏花,说不上好看,却让整张桌子都亮了几分。

“我明日不吃豆腐脑了。”温绾说。

母亲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把陶罐放到窗台上,又回来继续缝衣衫。

温绾在旁边坐下,就着灯光写功课。

写的是陆松舟白日里留的策论题,关于“民生在勤,勤则不匮”。温绾磨了墨,提起笔,在竹纸上写了两行,又停下。他抬头看母亲。

母亲低着头,鬓边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温绾忽然发现她的鬓角里已经有了几根白的。灯下看不大清,只偶尔有一丝反光,像落了一根极细的银线。

“娘。”

“嗯?”

“你有没有听见过……我半夜说梦话?”

母亲缝补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悬在布面上,停了一瞬,又落下去。

“你从小睡觉就安稳,很少说梦话。”她低着头说,声音很轻,“不过近来夜里,有时候会听见你翻来覆去。做梦了?”

“嗯。”温绾说,“常梦见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奇怪的东西?”

温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清。那些梦里的东西,醒来就散了大半,只留下一种感觉。冷。还有一段琴音。他望了望窗台上那枝杏花,在夜风里轻轻地晃了一下。

“就是觉得冷。”他最后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把针别在布上,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倒是不热。”她喃喃道,“你呀,从小就怕冷。三岁那年冬天,整个人冻得像块冰,我把家里所有的被子都给你压上了,你还是喊冷。”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似乎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温绾仰起头看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母亲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又单薄。他忽然觉得喉咙发酸,说不上为什么。

“娘,我没事。”他说,“就是做梦而已。”

母亲拍了拍他的头:“快去睡吧。明早我熬点姜汤给你喝。”

温绾收了书,洗漱完毕回到自己屋里。

他躺在床上,没有吹灯。那豆大的灯苗在风里轻轻摇晃,把整个屋子都晃得忽明忽暗。他从枕头下摸出那只手炉,捧在手里。

已经凉了。铜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摸上去有些滑。温绾把它贴在心口,凉意从薄薄的衣料渗进去。他的身体很冷,可胸口那一小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捂着,没有彻底凉透。

他闭上眼睛。

他想试一试陆松舟说过的“气”。

全身放松。呼吸放慢。他把自己想成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不挣扎,不使力,只顺着水的纹理轻轻漂着。耳边有风声。有远处传来的犬吠声。有更远处,不知哪户人家里,婴儿短促的啼哭。然后这些声音都淡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很慢,像是沉进了温热的、看不见底的水中。四肢都软了,眼皮也沉了。就在他快要睡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点东西。

从他的丹田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极细的、像发丝一样的东西在动。它沿着他的脊背往上,穿过胸口,绕过后颈,停在眉心。温绾觉得眉心微微一跳,眼前便浮现出一片模模糊糊的光。

那光很淡,灰蓝色的,像黎明的天光。

他隐约“看”到了一些轮廓。自己住的这间屋子,墙壁上有一个暗红色的点,是去年冬天他拍死的一只蚊虫留下的血痕。床脚边有一只小虫在爬。屋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根正往地底深处扎,像几十条灰白色的河流,静静地淌。

他“看”见了母亲。

母亲还坐在堂屋里,手里握着针,却半天没有落下去。她面前摊着那件旧衫,灯火一跳,照出她眼角一道湿润的痕迹。

温绾心里一紧,那股气就乱了。

所有的画面在瞬间碎开,像铜镜摔在地上。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那盏油灯还在轻轻晃。他的掌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床上。手炉滚到一边去了。

屋外忽然起了风。

槐树的枝条抽在窗纸上,“啪”的一声响。温绾转过头,看见窗台上映出枝条摇晃的影子,一下一下,像在招手。他屏住呼吸,听见风里夹杂着什么声音。

是琴音。

断断续续,像是从苏家的方向来的。又像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长出来的。温绾分不清。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朝窗户走了两步。琴音更清晰了。那旋律很缓,很轻,只有几个音来来回回地绕,绕得他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忽然很想再见到苏晚禾。

不是明天。不是以后。就是现在。

温绾的手已经摸到了窗棂。他只需要一推,就能翻进院子。月光在外面亮堂堂的,像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可他的指尖按在木头上,终究没有用力。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琴音彻底消失。

然后他回到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缩成一团。被窝里很冷,像睡在一口深井里。他裹紧了自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不要做梦了。不要再做梦了。

可那一夜,他还是听见了琴声。

在梦里,他看见满天的柳絮从很远的地方飞来,把整个镇子都罩住了。那些柳絮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溪水里。有一片落在他掌心。

他低头看时,柳絮已经化了,只剩下一点很淡很淡的暖意。"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55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