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灰蒙蒙一片。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怕吵醒隔壁的娘。就着屋里那点从窗纸外渗进来的微光，他把昨夜放在枕边的手炉摸了过来。
铜炉已经一点热意也无，拿在手里沉甸甸、凉冰冰的。温绾把它贴在胸口捂了一会儿，又放回枕头下。然后穿了衣裳，从灶房里摸了一个冷馒头，叼在嘴里出门。
街上静极了。
早市的摊贩们还没出来，青石板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露。温绾踩着露水走，鞋底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巷口的老槐树上停着几只麻雀，见他来了，扑棱棱地飞起来，把枝条上积了一夜的露珠抖落下来。有几滴落在温绾后颈上，凉得他一激灵。
他站住脚，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边的天际泛着一线青白，像有人在灰蓝的幕布上轻轻划了一刀。温绾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堵着的东西散了些。他吐出一口白气，继续往书塾走。
到书塾时，门已经开了。
温绾走进去，看见陆松舟正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根竹枝，在青石地上慢慢划着什么。温绾走近几步，才看见地上画着一幅图。曲曲折折的线条，像河，又像一张散开的网。竹枝划过的地方，有几道痕特别深，露出的青石颜色都不同了。
“陆先生。”
陆松舟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他又在地上划了几笔，才把竹枝搁在一旁，回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怎么来得这样早？”
“睡不着，就过来了。”温绾把书包放在廊下，盘腿坐在石阶上。
陆松舟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并排坐着，面朝着院子里那棵还没发芽的老石榴树。风从屋檐上溜下来，带起几片去年的枯叶，在青石地上打着旋。
“梦还是不停做？”陆松舟问。
“嗯。”
“还是那段琴音？”
“嗯。”温绾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昨晚听得更清楚了些。”
陆松舟没说话。他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那幅图。
“温绾，你看这图。像什么？”
温绾低头看去。那些线条曲曲折折，交叉又散开，有几处围着小小的圆圈，像是水洼，又像是果子。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像河。”他说，“也像……树根。”
“还有呢？”
“像人身上的经脉。”
陆松舟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温绾，目光在晨光里显得很亮，像是惊讶，又像是一种确认后的平静。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温绾说不上来。那图就画在地上，线条和线条叠在一起。他乍一看像河，再看像树根，看到最后，却觉得像是自己身体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说不上来的东西。他偶尔在夜里闭上眼睛，能“看见”自己身体里有些细细的光在流动。他以为那是做梦。
“先生，那是什么？”温绾问。
陆松舟沉默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墙边，从一丛半枯的藤蔓里拔下一片叶子，走回来，把叶子放在温绾手里。
“你把它捏碎。”
温绾依言捏碎了。叶片在他指间碎成几片，沁出一丁点凉丝丝的汁液。
“什么感觉？”
“有点凉。”
“还有呢？”
“没了。”
陆松舟点点头，把碎叶子从他手心里拿开，又换了一片新的叶子，从袖中摸出一块火石，打出一星火，在叶子边缘燎了燎。叶子卷曲起来，发出细微的“嗤”声。他等那叶子上的火星灭了，又把叶子放在温绾手里。
“再试试。”
温绾握住那片半焦的叶子。他的指尖触到叶面的瞬间，一股很微弱的热流从叶子表面传入指腹。不烫，却清晰可辨。那热流顺着他指尖往上走，到手腕处就散了。
“热的。”他说。
陆松舟看着他，目光深了几分。
“温绾，这镇上会念书的少年不少。但能把自己身体里的‘气’和草木本身的气息分开感知的人，我没见过几个。”
温绾听不懂。
陆松舟又坐回他身边，声音放低了几分：“你还记得那夜你问我的事吗？你说，好像能看见字在竹简上动。”
“记得。”
“那不是眼花。”陆松舟说，“那是你体内的气在动，牵着你的眼、你的耳、你的心，去感知一些旁人的气。你越静，越能察觉到。”
温绾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着那点热。他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忽然有些怕。这些事，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过。他娘没说过，街坊邻居没说过，更不要提书塾里其他孩子了。
“先生，这是好事吗？”
陆松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望了望远处的天际。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院墙上，把青砖的颜色照得淡了些。那棵老石榴树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
“不一定是好事。”他说。
温绾心里一沉。
“但也不算坏事。”陆松舟又说，“只看你将来怎么走。”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进去吧，该上课了。别人也该来了。”
温绾没有动。
“先生。”
“嗯？”
“你也会吗？那些……气？”
陆松舟站在堂屋门口，背对着光。他转过身来，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天色将明时最浅的那一层光。
“我曾经会。”
他说完就走了进去。
温绾坐在石阶上，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有一片半焦的叶子，已经凉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55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