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706"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6585) "镇子西边有座石桥,桥下是穿镇而过的浣花溪。

温绾站在桥头,看着溪水从上游蜿蜒而来,在桥墩上撞出一小片白沫,又打着旋儿往下游去了。春水还瘦,两岸的野草却已经发了绿,一丛一丛地簇在水边,像给溪水镶了道毛茸茸的边。

他听人说,苏家就在桥过去后第三条巷子的尽头。

风从溪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苔味,凉丝丝地贴着脸。温绾把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在袖子里轻轻搓了搓。他知道自己不该来。母亲说过,苏家是镇上有数的体面人家,院墙高,门也总是关着,不是他们这样孤儿寡母能随意走动的地方。

可他还是来了。

从昨夜开始,他又听见了那段琴音。断断续续,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一支他从未听过的曲子,弹到一半,弦断了,余音还在风里飘着。他醒过来时,满屋子都是月光。那琴音还不散,绕在他耳朵边上,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地勒着。

娘说,苏家有位会弹琴的姑娘。

温绾站在桥头犹豫了好一会儿。他从袖中伸出手,摸了摸胸口。贴身的衣袋里放着半块桂花糕,是昨晚偷偷用干净帕子包好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个来。只是觉得,如果真见到什么人,总不好空着手。

他走下桥,穿过第二条巷子。

巷子里很静,两边的院墙很高,青砖上长着薄薄的青苔。有几枝杏花从墙头探出来,开得正好,粉白粉白的,在风里轻轻颤。温绾闻到那花香,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在第三条巷子口站住了。

巷子比前两条更窄,地上铺着磨得光滑的青石。巷口没有人。再往里走几步,才看见一扇黑漆木门,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里面一小片天井。

琴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温绾站在门口,没敢动。

这不是他夜里听到的那段残曲。这琴声很轻、很缓,像春夜的雨落在瓦上,一滴一滴,不急不慢。温绾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他只觉得自己像被人轻轻按住了胸口,呼吸也慢了,心跳也慢了,连带着周身的凉意都轻了几分。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松开了。

“谁在外头?”

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温绾心头一跳,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石阶上,差点跌倒。那琴声忽然停了。门被拉开了一些,露出一张脸。

是个穿着藕色衣裳的姑娘。

年纪和他差不多大,眉眼清秀,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耳边散着几缕碎发。她站在门后,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搭在门闩上,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又带着几分好奇。

“你是谁?”

“我……”温绾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风从巷口吹进来,穿过两人之间,带起那姑娘耳边的一缕碎发。温绾看着她,脑子里忽然乱成一团,昨夜那截断断续续的琴音和此刻的寂静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觉得自己应该转身走,可两条腿像生了根。

“你刚才在门口听琴?”那姑娘又问,语气轻了些,似乎没那么怕了。

温绾终于低下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嗯。”

“你听得懂?”

温绾摇了摇头。

那姑娘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溪水被风吹开的一丝涟漪,只一瞬就平了。但温绾看见了。

“我叫苏晚禾。”她说,“你呢?”

“温绾。”

“温绾。”她重复了一遍,像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试了试,“你的名字真好听。”

温绾的脸腾地一下热了。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人这样说。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把脸转向了旁边的杏花。杏花落在青石上,被风吹得簌簌地动。

苏晚禾把门又拉开了一些。温绾看见她身后天井里种着一株老梅,梅树边有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把琴。琴身是深褐色的,弦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的光。

“你要不要进来说话?”苏晚禾问。

温绾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了,我就……路过。”

他说完又觉得这话假得厉害。哪有人“路过”到第三条巷子最里头来的。

苏晚禾没拆穿他,只是偏了偏头,往他袖子上看了一眼:“你冷吗?”

温绾一愣。

他的两只手还紧紧拢在袖子里,肩膀也微微缩着。这个动作他自己没有留意,落在旁人眼里却很明显。

“嗯,有点。”他说。

苏晚禾转身跑回院子里。温绾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不多时,苏晚禾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手炉。那手炉是黄铜打的,只有巴掌大小,盖子上面镂着缠枝花纹,从孔洞里能看到里头一点暗红的炭光。

“给。”她把小炉递过来,“我阿娘说,春天冷起来比冬天还厉害,最容易冻骨头。”

温绾没接。

“你不用客气。”苏晚禾把手炉又往前送了一点,都快塞到他怀里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在。你再不接,炭该烧完了。”

温绾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手炉。

热意从掌心贴上来。不是豆腐脑碗壁上的那种热,也不是米糕裹着棉布的那种热。是一种很细密的、从铜皮里慢慢渗出来的暖,像冬天的被窝里塞了一只汤婆子。

他的指尖不缩了。

“谢谢。”温绾说。

苏晚禾笑了一下,又往门里退了退:“你以后想听琴,就进来吧。站在门口,风大。”

温绾捧着那只手炉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好”,说“多谢”,说“以后不会再来了”。可他最后只“嗯”了一声,转身就跑了。

他跑出巷口,跑过杏花落了一地的青石路,一直跑到石桥边才停下来。

手炉还捧着。

炭已经快烧尽了。只有一点点温,贴着掌心,像人呵出的一口气。

那天晚上,温绾躺在床上,把那只手炉放在枕边。炉子早就凉透了。可他还是隔一会儿就伸手去摸一摸,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窗外有风。

他闭上眼睛,又听见了那段琴音。这回他听得更清楚了一些。那曲子没有词,像是被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送来的,只有短短几个音,来来回回地绕。温绾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那琴音还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鼻子里好像还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杏花香"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55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