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557"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9405) "云初只睡了一个多时辰。天未亮透,她便起身,先用冷水将脸浸得发疼,再仔仔细细梳好发髻,换上一件压箱底的霜白对襟长袄,外罩鸦青比甲。这一身素净而齐整,不似去都察院办差,倒像要过堂。她知道,今日必有一场硬仗。
果然,她刚出清芷院,夹道里便候着两个粗壮婆子,说是赵嬷嬷请她去前院回事厅。云初没多问,也没让她们近身,只道:“前头带路。”
回事厅在前院西侧,平日是陆恒与各处管事对账议事之处。此刻厅门大开,檐下挂着两盏白绢灯笼,照得石阶一片惨白。赵嬷嬷坐在上首,左右各站两名管事模样的婆子。陆恒不在,苏毓也不在,厅中只有内院和外院的几名执事。
云初跨入厅中,先向上首的赵嬷嬷行了一礼。赵嬷嬷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云姑娘来得倒快。老身也不想为难你,只问你一句话:昨晚后半夜,你去了哪里?”
云初心中一凛,面上却纹丝不动:“在清芷院睡觉。嬷嬷何出此问?”
“睡觉?”赵嬷嬷冷笑,朝身旁一个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婆子从袖中取出一只旧布鞋,鞋底沾着湿泥和半片竹叶,鞋面是深青色,与云初昨夜穿的那双一般无二。
“这是今日一早,在府北梅林旧门内侧找到的。”赵嬷嬷道,“鞋是你的吧?这府中,穿这种窄口旧布鞋的,可没几个。”
云初垂眼一看,那鞋确与她昨夜的鞋极像。她一时没有辩驳,只问:“这鞋,是在旧门内侧找到的。那旧门可有人动过?”
“怎么,你还要拉着旁人一起审?”赵嬷嬷哼道,“门锁上有新痕,显然有人夜里撬门出去。再看这鞋印,一路从清芷院方向延伸到梅林。云初,你夜半出门,还去了不该去的地方,按府规,这又该怎么说?”
云初没有慌。她上前一步,从婆子手中接过那只鞋,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忽然,她抬眼:“这鞋不是我的。”
赵嬷嬷眯起眼:“你说不是便不是?”
“嬷嬷请看。”云初将鞋面翻过来,指着鞋口边缘的针脚,“我所有布鞋的鞋口,都缝的是双股柳叶纹,这是我自己做的。这只鞋上,是单股平针。还有,鞋面用的这块布,我的鞋洗过三水,颜色已发灰,而这只鞋的深青色还新得很。”
她说完,又抬起自己的脚:“请各位看,我脚上这双鞋的鞋头,缝了两道加固的细线。这府中鞋匠做的,是我画的样子。那只鞋上,没有。”
厅中众婆子探头来看,果然两双鞋样式极近,细节却不同。赵嬷嬷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仍强道:“就算不是你的,你半夜出去的事,也不能撇清。”
“嬷嬷说看见我半夜出去,可有证人?”云初不紧不慢地问。
“雪地上有脚印!”赵嬷嬷提高声音。
“那脚印可是我的?”云初问,“可量过尺寸?比对过鞋底?”
赵嬷嬷一滞。那几个婆子也面面相觑。半晌,赵嬷嬷道:“半夜三更,谁去量那许多。”
“那便不能指认我。”云初道,“府中与我的鞋式相近的并非没有。若有人故意做了双一样的鞋,留下印子,再用这双旧鞋来栽赃,也未可知。嬷嬷是府里的老人,该比云初更清楚,这府中有些人的手,比外头的贼还长。”
她最后一句说得极慢,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落在赵嬷嬷心口。赵嬷嬷脸色变了几变,像被刺到了什么,又像在权衡。厅中静得只听得见灯笼里的烛火“嗤”地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脚步声。陆恒披着风雪进来,脸色冷峻。他身后跟着江衡,两人显然刚从外面赶回。陆恒扫了厅中一眼,又看了看云初与赵嬷嬷,开口道:“大清早的,闹什么?”
赵嬷嬷起身,将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陆恒听完,也不看她,只对云初道:“云姑娘,这鞋是你的不是?”
“不是。”云初道。
陆恒点头,对赵嬷嬷道:“既然不是,那便查。这鞋是谁做的,布料从哪儿来,鞋底的花样是何人所留。三日之内,我给你一个交代。但在查出之前,不得再拿此事烦扰云姑娘。都察院的差事要紧,误了王爷的大事,你我都担不起。”
赵嬷嬷面上不忿,到底不敢跟陆恒硬顶,只讷讷道:“长史既这么说,老身自当领命。只是林小满的事……”
“林小满的事,也一并查。”陆恒道,“他一个小厮,有没有胆子深夜入内院,有没有人指使,查清再处置。在人没查清之前,先关着,不许动刑。”
赵嬷嬷张了张嘴,终于把话咽了回去。陆恒又看向云初:“云姑娘,王爷昨夜里已回府,让你去书房。”
云初应了,朝赵嬷嬷略一点头,转身随陆恒与江衡离开。出了回事厅,风更大,吹得人透骨寒。陆恒走在前头,忽然低声道:“你昨晚是不是真的去了后街?”
云初脚步未停,只轻声道:“长史明鉴。”
“你胆子不小。”陆恒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无奈的赞许,“若不是江衡的人瞧见你,今日这事,怕是没这么容易揭过去。”
云初看向江衡,后者面无表情,只道:“我的人看见你进了厨房后巷,又折去梅林。那处旧门,确实有人出入。我去看了,锁眼里留着铜锈,是老手。”
云初将昨晚所见那人形貌和路线说了一遍。江衡听完,浓眉微蹙:“后巷西侧第三间小屋?那是外院守夜小厮的歇脚房,住了三个。你说那左肩低的人,我明早带人去认。”
“抓人要有实证。”陆恒道,“先别打草惊蛇。此人既然能自由出入王府,用的必不是寻常腰牌。云姑娘可记得他当时拨门的手法?”
“左手执器,先拨后挑,只三下。”云初道,“像是用铜片。”
“铜片拨门,是宫里禁军的旧手法。”江衡忽然道,“前朝宫变后流落民间的老手,如今多被权贵门中养着。”
陆恒与云初同时沉默。宫里旧人,权贵养着,又混入摄政王府。这条线上的人,已经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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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书房,苏毓正在案后看一封密折。他今日没穿朝服,只一件墨灰长衫,袖口用玄色绸带扎着,显得人清瘦而锐利。他抬眼看了云初一眼,道:“昨晚若你被人拿住,今日便不是赵嬷嬷来审你,而是顺天府。”
云初低眉:“是云初鲁莽。”
“鲁莽?”苏毓将密折放下,语气冷得很,“你孤身去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若不是江衡的人跟着,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本王让你入府,不是叫你拿命去赌。”
云初没有辩解。她知道苏毓的话虽硬,却是在保她。她顿了顿,道:“臣女斗胆。那人若真是外戚暗桩,现下打草惊蛇与否,已无区别。他既然敢在府中生根,就不怕被查。与其等他跑了,不如今夜就动。”
苏毓看着江衡:“后巷第三间小屋,今夜子时,你带人围了。”
江衡应下。苏毓又转向云初:“你今晚哪都不准去。都察院那边,午后也不要去。在清芷院待着。”
“可明日沈大人要与我核对卷宗……”云初刚开口,苏毓的目光便压了过来。
“沈淮那边,本王去说。”他道,“今日之后,你身边不只王府的暗卫。都察院也会派人跟着。你已经是明靶了,若还独来独往,就是找死。”
云初沉默了。她垂下眼睫,半晌,低声道:“谢王爷。”
苏毓没有回应,只重新拿起那封密折,低头看起来。陆恒朝云初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可以走了。云初行礼退出,刚走到门口,又听苏毓道:“等等。”
她回身。苏毓没有抬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昨晚看到的那人,若真是太后的人,你这条命,就值钱了。别轻易丢了。”
云初心头微震。她慢慢道:“臣女记住了。”
走出书房时,天已放亮。雪又开始下,极细极轻,像谁从天上撒下把把盐末。云初站在廊下,看着那片片白絮落在枯枝上、石阶上、自己的肩头上。她伸手接了一片,雪在掌心化开,凉得人一激灵。
“云姑娘。”陆恒从后头跟上来,递给她一个小纸包,“这是江衡的人今早从你院外搜到的。你当心些。”
云初打开,里面是几根极细的银针,针尾发黑,不仔细看只当是绣花针。她盯着看了两息,将纸包拢紧,收进袖中。
“这东西,插在窗纸缝里,风一吹便落,不引人注意。”陆恒低声道,“可若你夜里开窗,扎了手,毒便入血。”
云初攥着纸包,指节泛白。她朝陆恒道了谢,转身往清芷院走。这一路,她走得分外慢,像要把每一步都踩进土里,踩得结结实实。
这王府,这长安城,处处都是杀机。可越是如此,她越不能退。
雪越下越密,像天地间拉开了一张巨大的白幕。云初的背影在雪中愈走愈远,愈远愈直,像一柄入鞘的剑,正缓缓走向她一个人的战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33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