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552"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8277) "云初即将入都察院协查旧案的消息,不知从哪个角落漏了出去,一夜之间便传遍了王府内外。第二日她照常去书库当值,一路走来,明显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有人远远看她,带着好奇;有人低头避让,像生怕沾上什么麻烦;还有几个聚在廊下嚼舌根的婆子,见她经过,立刻噤声,等她走远了才又窃窃起来。
她不在乎这些目光。三年来,她早已习惯被人当作“异类”。如今更紧要的是,她必须在入都察院之前,将手中几条线索理得更清。一旦入了那座官署,她便如行于刀锋之上,容不得半点差错。
书库里的差事,因周伯又不在,她一人独坐了半日。她没急着誊录,而是将前几次从旧档中记下的存疑数字,用一套只有自己才懂的暗码重新抄录在几张薄纸上,又把这薄纸浸了淡矾水,晾干后夹在普通誊稿中。纵有人搜屋,也只会当是废纸。
午间,她本想在书库将就吃几口自带的干粮,陆恒却亲自来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灰蓝长袍,外披玄色鹤氅,整个人清冷得像从雪里走出来的。
“王爷在书房设了饭。”陆恒道,“只你与王爷二人。”
云初微怔。入府以来,苏毓与她共处,多在书房谈事。同桌用饭,还是头一回。她没多问,只合上卷册,起身随陆恒去了。
书房东侧一间小室,平日用作更衣或小憩。此刻临窗一张黑漆圆桌,铺着素绸桌布,几碟菜色清淡,两副碗盏已摆好。苏毓已坐在上首,手边摊着一卷折子,却不像在看。听见脚步声,他抬眼一瞥,道:“坐。”
云初行礼落座,没有动筷。苏毓也不劝,只自己盛了半碗汤,慢慢喝了一口。那汤是冬笋炖鸡,汤色清亮,浮着几星油花。他喝汤的动作极有节制,不像在用膳,倒像在执行一件公事。
“都察院那边的折子,今日已经递进宫中。”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明日早朝,沈淮会当殿奏请。本王已让陆恒给宫中递了话,不会有人拦得太狠。”
云初握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太后娘娘会如何反应?”
“她必会先压。”苏毓放下汤匙,拿帕子拭了拭唇角,“但沈淮的分量在那里,都察院有旧案重提的职权,她压得了一时,压不了长久。只要你入都察院第一天能站住,后面的事,便不是她能一手遮的了。”
“云初明白。”她点头,想了想,道,“只是有一事,想请王爷明示。若我入都察院后,有人拿我罪臣之女的身份说事,甚至当堂辱及先父,我当如何?”
苏毓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冷沉:“那你便当堂问他一句:大周律中,哪一条写着,罪臣之女不得佐理文书?再问他一句,若旧案真无冤情,为何不敢让人查?”
云初心头一震。这两句话看似简单,却刀刀见血。若对方不能答,便是在满朝文武面前露怯;若对方强答,便更坐实了心虚。她不杀人,只把对方逼到墙角。
“臣女记下了。”她轻声道。
苏毓不再说话,只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中。那是一块清蒸鲈鱼,火候刚好,肉质细嫩。云初看着碗中那块鱼肉,有些恍惚。三年来,她几乎忘了被人布菜是什么滋味。父亲在时,也常这样,一边与人说案,一边不忘给她碗中添菜。
她没有抬头,只低低道:“多谢王爷。”
“你不必谢。”苏毓收回手,语气平淡,“本王从不需要人感恩戴德。你只要记住,入了都察院,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有人琢磨。你越平静,他们越慌。”
云初“嗯”了一声,慢慢吃起饭来。这一顿饭吃得极静,两人再未多言。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得满室清冷,却因这一桌热气,生出几分极淡的暖意。可这暖意薄如晨霜,风一过,便会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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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天不亮,云初便醒了。她仔细梳洗,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霜色窄袖袄裙,外罩青灰素面斗篷。发髻梳得极紧,一支乌木簪横贯其中。镜中人清素如纸,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蓄满了整个冬夜的寒气。
她没有在府中等消息。早朝未散,陆恒便派了人来,说都察院的折子已递到御前,沈淮当殿奏请重查淮州旧案,并将云初借调协查一事一并呈上。朝中有人反对,有人沉默,苏毓只问了一句:“若非心虚,为何不许一个女子来看旧账?”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幼帝萧景琰在龙椅上没有开口,只是怯生生地看向太后。太后面上带着微笑,道:“摄政王既觉得她能,那便让她试试。只是若查不出什么,便别怪国法无情。”就这样,一纸借调令,当日午时送到了王府。
云初接到那纸借调令时,正站在清芷院门口。来送的人是江衡。他将令书递到她手上,罕见地多看了她一眼,道:“明日起,每日卯正到都察院报到,午后回府。这是王爷给你定的时辰,不得在外留夜。”
云初将令书展开,上面字迹端正,盖着朱红大印。她指腹拂过那枚官印,只觉这薄薄一纸,重过千钧。
“有劳江统领。”她将令书仔细收好,抬头看江衡,“我入都察院,王府中可有人会跟去?”
江衡道:“王爷派了两个暗卫,一个贴身跟着,一个在外照应。你若察觉不到,是好事;若察觉到了,就说明有更大的麻烦。”
云初点头,没有问那暗卫的相貌身份。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这一夜,她早早熄灯躺下,却一直到三更都未成眠。她脑中一遍遍过着都察院的布局:左都御史、右都御史、佥都御史、经历司、照磨所、司狱司……她对这座官署的每一道门、每一处堂厅都了然于胸,因为父亲曾在那里办过十年的案。她甚至记得,小时候有一回跟着母亲去都察院外等父亲散衙,父亲从正门走出来,官袍下摆沾着墨点,弯下腰,把一把松子糖塞进她手里,说:“初儿,这地方啊,是天下最讲理的地方,也是最不讲理的地方。”
如今,她要以戴罪之身,踏进父亲曾经走过的那扇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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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卯时,天还未亮透,东方只露一线鱼肚白。云初独自出府,沿安仁坊向东,过朱雀大街,再折入县衙东巷。这路线她走过无数遍,只是以往都是远远避开都察院大门,绕道而行。这一日,她走得极稳,像去赴一场早已写好的宿命。
都察院尚未开衙,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前,比人还高,面目狰狞。朱门紧闭,只有侧门虚掩,两个老卒在门房烤火。云初上前,递上借调令。老卒接过,对着火光看了半晌,又上下打量她几眼,才道:“进去吧,照磨所在第三进西边。姑娘自寻,小的还要看门。”
云初道了声谢,跨过侧门。都察院的正院极阔,青砖铺地,石径两侧种着参天古柏,积雪压在枝头,白绿相间。她顺着西侧回廊往第三进走,一路脚步轻缓,生怕踩碎了这地方沉寂了太久的晨光。
照磨所里已有灯亮。一个穿着七品小官服的中年男子坐在案后,正呵手翻阅文牍。见她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起身,拱手道:“可是云姑娘?在下照磨所经历,郑则。沈大人已交代过,姑娘在里间案上办公,有关旧案卷宗,我已调出一批,姑娘可先看着。”
“有劳郑大人。”云初还礼,不卑不亢。
郑则引她入内室。那屋子极狭,像从大宅中隔出的半间,只一扇窄窗,案上堆满卷宗,连椅背都靠不了。云初在案前坐下,一股凉意从窗缝渗入,冻得人手指发木。她却没有急着翻卷,而是将案上卷宗一摞摞搬开,先看清了什么在什么位置。
然后,她把手放在最旧的一卷上,指尖触到那层积灰,像触到了三年前的时光。
“父亲。”她在心里轻声道,“女儿进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33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