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551"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9759) "永宁侯柳崇在王府盘桓了整整半日,用了午膳才走。这是云初后来从周婆子口中听来的。周婆子说这话时,眼珠子滴溜溜转,像要从云初脸上瞧出什么门道来。云初只低头整理手中的旧册,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听说侯爷走时,脸色不大好。”周婆子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刘婆子送茶时瞥见的,说侯爷上轿前,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偏院,嘴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听着不像好话。”

西边的偏院,正是清芷院。云初翻页的手停了一瞬,继而轻轻将册子合上,抬头看周婆子:“周婆,您每日替我这院子打扫,可曾听见什么不寻常的?”

周婆子脸色微变,挤出个僵硬的笑:“老奴哪能听见什么,老奴就是扫地的。姑娘别多心。”

“我多心什么?”云初淡淡一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是这雪越下越大,清芷院又偏,夜里若有什么野猫野狗的,还望周婆听见了,帮我赶一赶。”

周婆子连声应下,拎着扫帚逃也似的出了院门。云初看着她仓皇的背影,慢慢将视线收回来。这个周婆子,留不得了。她嘴碎、怕事、又贪利,今日能来她这里卖弄,明日就能把她的行踪卖给别人。只是眼下还不是打发她的时候,须得等个合适的由头。

雪下到黄昏方停。整个长安城银装素裹,清芷院中那几丛矮竹被雪压弯了腰,风一吹,簌簌落下片片白絮。云初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心里却静不下来。柳崇今日的每一句话,都像细针扎在她最痛处。尤其是那句“你父亲当年已认了罪”。

父亲绝不可能认罪。云初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父亲被押出云府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她后来反复回想,确认那两个字是:勿屈。

一个临死都叫她不要屈服的人,怎会在诏狱中画押认罪?所谓“认罪书”,十有八九是伪造,或是在人死之后补填的。可她若找不到那纸原卷,就永远无法证明这一点。

她回到屋内,从床下一处松动的青砖下取出一个极小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折成四折。这是三年前父亲身边的长随云安,在云府被抄前夜冒死送出来的。纸上只有半句话:“柳崇借盐课之便,私——”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显然是匆忙中藏下,没来得及写完。

这半句话,是云初手中最重的底牌,却也是最危险的证据。因为只有半句,不能定案;但若让柳崇知道,足以让她死上十回。

她将油布包重新放好,指腹在地上轻轻按了按,确认砖块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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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天晴雪霁。云初照旧去书库,却在月洞门前被一个小厮拦住,说是陆长史让她去前院偏厅,有事相商。云初跟着去了。偏厅比正厅小许多,陈设简素,一炉炭火将室内烘得微暖。陆恒正在案前写信,见她来了,将笔搁下,示意她坐。

“两件事。”陆恒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一份折片递来,“第一,晚杏的案子结了。她在暗房关了四日,已经招认:更夫是她打的,腰牌是她藏的,都是受刘婆子指使。刘婆子也没扛住,供出是柳二小姐让她这么做的。柳二小姐昨日已经回府,太后那边来了个嬷嬷,把人接走的。王爷没有追究,只让人把刘婆子逐出王府,晚杏降为粗使,发去浆洗处。更夫补了银钱,放出府了。”

云初听完,沉默片刻:“王爷没有追究柳二小姐,是给太后留脸。”

陆恒点头:“有些事,不能一次撕破。朝堂与内宫之间的体面,比一个更夫的腰牌重得多。”

云初没有接话。她知道陆恒说得对。可她更知道,柳婉柔这一走,不是结束,是开始。她回到侯府,憋着一肚子火,又没讨到便宜,只会更疯狂地报复。更何况,她那做派的背后,还有柳崇和太后。

“第二件事。”陆恒从案上拿起一封信,在指尖绕了绕,“都察院沈淮托人递了话,说淮州那个密告的老吏,前日在牢中上吊了。”

云初猛地抬头:“死了?”

“死了。”陆恒将信放下,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说是用裤带悬在铁窗上。清晨发现时,身子都硬了。”

云初握紧了袖口。刚有翻案眉目,关键人证便死在牢里。用裤带上吊,听起来倒也像畏罪自尽。可一个敢密告的老吏,等了多少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畏罪”?她不信。

“验尸了吗?”她问。

“验了。”陆恒道,“仵作断定是自尽,喉间索痕八字不交,后脑无伤,十指无挣扎伤。牢房外锁完好。”

云初不说话了。验尸结果越是完美,越让人生疑。这世上的自尽,少有这么“干净”的。喉间索痕八字不交,说明绳索是闭锁式后位受力,确实像自缢。可若有人从背后用更柔软的布帛勒死,再伪装成上吊,照样能做出同样的伤痕。仵作查不查得出来,全看有没有人让他细查。

“沈淮怎么说?”她问。

“沈淮说,都察院中已有人开始主张结案,说密告之人已死,查无实据,再拖下去,反而损了朝廷体面。”陆恒说。

“主张结案的人是谁?”

“右都御史钱敏行。”陆恒看着她,目光深得像井,“此人是永宁侯的同年,又是太后远亲。他说话,在都察院很有分量。”

云初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像在听,又像在算。她心里清楚,沈淮这番传话,明着是告知案情受阻,实则是在试探王府的反应。苏毓若此时收手,那她云初的处境将比入府时更难。可若苏毓继续查,便要正面与钱敏行、永宁侯乃至太后一党对撞。

这盘棋,下到此处,已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走向的。她抬头看陆恒,问:“王爷的意思呢?”

陆恒不答,只是端起手边的冷茶,抿了一口,然后微微一笑:“云姑娘觉得,王爷该当如何?”

云初知道,这是考验。她思忖片刻,道:“密告之人死在都察院大牢,杀人者不只在灭口,更在试探。若王爷此时退一步,他们便会认定王爷忌惮,之后步步紧逼。可若王爷不退,又要有打草惊蛇之虞。所以这一局,不能退,也不能进得太急。”

“哦?”陆恒眼底多了几分兴味,“如何不急?”

“顺着结案派的话走。”云初道,“让沈淮暂不出头,先‘同意’结案。但结案文书上,要把所有疑点原样列明,备案留档。这样即便眼下无法定案,等将来证据齐全,重翻此案便有了由头。这是‘退一步、留三路’的法子。”

陆恒听了,笑意更深。他放下茶杯,轻轻击了一下掌:“难怪王爷总说,你有一双从乱线里找线头的眼睛。”

云初没有因这话而松快,反而生出一种更深的不安。陆恒的夸赞,像在称量一件工具是否趁手。苏毓留她在府中,到底是看重她的能力,还是看重她与云氏冤案的牵连?这两者,如今已分不清了。

“云初。”陆恒敛了笑,语气沉下来,“王爷还让我告诉你,明日早朝,都察院会有人上一道折子,请朝廷重开三年内所有盐课旧案。届时,会点名要户部、淮州及王府三方共同查办。这道折子一上,你的名字虽不会出现在朝堂,却会以另一种方式,被更多人知道。”

“什么方式?”云初声音微紧。

“王爷会请旨,借调‘云氏之后’入都察院协查旧案。”陆恒一字一顿,“以戴罪之身,佐理文书,许其查阅案卷、比对账目。换句话说,你要从王府书库,走到都察院去了。”

云初耳边嗡了一声。从入王府那一刻起,她便在等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正逼近时,她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泰山压顶般的沉重。都察院是什么地方?三年前她父亲的案子就是从那里起的。她要踏入的,是她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也是她最危险的战场。

“我若去了,朝堂上可有人会拦?”她问。

“必有人拦。”陆恒道,“而且会很多。一个罪臣之女,入都察院协查,这在国朝从无先例。太后不会点头,首辅张临更不会。但王爷要做的,恰恰是把这些人逼到明处来。他们要拦你,就会露脸;他们露了脸,王爷就能看清,当年那桩案子里,还有多少人藏着没动。”

云初彻底明白了。苏毓不是要她做一把藏在暗处的刀,而是要她当一面照妖的镜。她要站在都察院的大门口,让所有心虚的人,都不得不看她一眼。这一眼,就是破绽。

“王爷在下一盘大棋。”她低声道。

陆恒不置可否,只轻声道:“可你要想清楚。站到那面镜子前,你便再也无法躲回这清芷院了。从此每一日,都可能有人想要你的命。”

云初站起身,走到偏厅门口。雪后初晴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她脸上,白得几乎透明。她眯起眼,目光透过那方天光,像要望穿整座长安城的重重飞檐。

“三年了。”她道,“我没有一日不在等这个。命算什么?云家满门的清白,比命重。”

她说完,跨出门去。身后,陆恒望着她挺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摊开案上那封还没写完的信,提起笔,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此女如璞玉藏锋,可入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33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