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544"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9006) "江衡走在前头,云初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书库东侧一条窄长夹道,绕过清芷院外沿,直往更夫被袭的柴房行去。江衡腿长步阔,云初却跟得极稳,呼吸不见乱,步伐不落半寸,像早已习惯这种节奏。
她稍稍低眉,看着江衡脚后跟印在青石板上的湿痕,心里默默计算。从书库到柴房,抄近路约莫半刻钟。柳婉柔说更夫晕倒时,自己也该睡了,若有人从清芷院翻墙而出,最直接的路线确实经过东墙外的老槐树。但那株槐树昨日她仔细看过,墙头青苔完好,几处砖缝中积着陈年灰垢,并无攀爬踩踏的痕迹。这话她此刻却不急着说。
“到了。”江衡停下,推开柴房半掩的木门。门轴发出涩滞的响动,一股子陈年霉味与朽木气扑鼻而来。柴房不大,堆着干柴、旧竹帚和几口破缸,墙角结满蛛网。地面是泥土地,潮湿发黑,正中靠北墙处有一块明显的压痕,正是更夫先前晕倒之地。
云初站在门口,先不进去,只上下打量。她看得极慢,从门框边缘到锁孔,从地面泥土到柴堆表面,连墙角那口破缸沿上的水渍都没放过。
“更夫是在这间屋被发现的?”她问。
江衡站在她身后,点头:“四更前后,有人巡夜时见门半开,推门进去,见他倒在地上,后脑有肿包,人昏了约莫两个时辰。醒来后说,自己巡到此处,后脑一痛,便不省人事。”
“他丢了腰牌?”
“是。一块出城腰牌,铜制,系在腰绳上。醒来后不见。”
云初点点头,提起裙摆,跨进屋内。她先走到更夫倒地处,蹲下身,用指尖在泥地上轻轻一按。土质偏硬,但靠门处因晨雾湿气,表面微微发潮。她又抬头看房梁,看窗上糊的旧纸,看那些蛛网在哪个角落有断裂的痕迹。
江衡也不催她,只抱臂在旁看着。他眼底有审视,也有几分探究。
“更夫后脑的伤,是钝物所击,还是摔倒撞的?”她问。
“大夫看过,是钝物,不是摔的。伤在正后方,力道不重,刚好致昏。”
“伤处可有破皮?”
“有。铜钱大小一块,渗了血。”
云初微微蹙眉,目光落在柴房北墙根处。那里斜着一根粗木柴,粗的一端沾了些灰,但有一小片地方格外干净,像被什么东西蹭过。她走过去,拨开柴堆,那根木柴的下端露出地面,旁边有三点暗褐色的痕迹,若不凑近细看,只当是旧污。
她站直身,转头看向江衡:“击打更夫的,多半就是这根柴。地上的血迹不多,但方向对得上。对方没有用刀,说明不是要命,只要他昏过去。”
江衡走过来,蹲下看了看,眉梢微微一动:“你学过勘察?”
“家父教过一些。”云初说得很淡,四个字带过。
她又看向房门:“门是半开的,被巡夜的人推开。更夫晕倒时,门是关是开,无人知道。但依我看,更夫是被人引到此处,或者,他本就是要来这柴房查看什么,被人从后偷袭。”
“为何这么说?”江衡来了兴致。
“他身上有火折子。”云初指向地面靠近北墙处一点焦黑的痕迹,“他倒地处旁边,泥土上有极浅的灼痕,该是火折子落地前擦了一下。这间柴房无灯无火,更夫深夜至此,若只是照常巡夜,不需要点着前路。他点起火折,必然是因为柴房内有东西让他起疑,或者有人约他至此。”
江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更夫醒来后确实说,他巡到附近,见柴房门口有人影闪过,疑有人翻墙,才追了进去。”
“可看清是谁?”
“说只看是个矮小影子,穿灰衣,看不清脸。”
云初不语了。她站在柴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整个屋子,最终落在东墙那扇小窗上。窗户半掩,窗纸破了个巴掌大的洞。清晨的风从洞中灌入,吹得蛛网微微颤动。
她走过去,凑近窗洞,那破口边缘整齐,是刀割的,不是风吹雨打破的。洞的位置不高不低,恰在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旁。若是有人从外头用刀割破窗纸,再将窗闩挑开,完全可以不进门便将房内情形看个大概。
“江统领。”她轻声道,“这窗纸上的破口,是新痕。外头墙根处,可有脚印?”
江衡神色微变,不再抱臂,大步走到窗边,向外一看。窗外墙根湿滑的泥地上,果然印着两枚浅浅的脚印,脚尖朝外,形状窄小,像一个女子或半大少年的脚。因墙根背阴,湿气未散,脚印直到此刻仍隐约可辨。
“去外头。”他沉声道。
两人绕到东墙外,那脚印就在窗下。云初蹲下细看,从袖中取出一根软尺。这软尺是她平日裁衣所用,如今却成了量取证物的工具。她量了鞋印长宽,又用指尖轻压泥土,判断陷深。
“脚长七寸二分,前掌宽二寸四,后跟二寸六,是双薄底软鞋,尺码不大,女子或少年。”她道,“鞋底纹路平而密,不似府中下人的粗布鞋,更像内院使女的绣鞋。但比寻常绣鞋更宽一点,鞋头圆,脚跟处有细微外偏,说明此人有些外八字。”
江衡在一旁听完,目光已不是审视,而是两分意外八分凝重。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云初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草屑:“我要见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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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前院书房。
这是云初第二次站在这里。与昨日不同,今日书房里还站着另一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青袍玉簪,面容温文,手中握着一卷文书,正是王府长史陆恒。苏毓依旧坐于案后,单手支颐,听江衡将勘察经过说了一遍。
末了,苏毓将目光缓缓落在云初身上。
“脚长七寸二分,外八字,薄底绣鞋。”他重复这几个词,像在品评一篇课业,“便凭这些,你就敢来说。”
云初不慌不忙:“自然不够。但加上窗纸破口、墙根脚印、屋内火折灼痕,便不是猜,而是推。更夫被袭,腰牌失窃,若是为偷牌而伏击,该选更僻静处,不会在清芷院外。若为栽赃我,则更不必留脚印。这脚印,恰恰说明,袭击更夫之人,是女子,且对王府内院熟悉,但又不是极谨慎的暗手。她太急,留下了破绽。”
苏毓没说话,只抬手示意陆恒。
陆恒道:“更夫的底子已经查过,为人本分,无欠债,无仇家。只是前几日,他曾跟人提起,夜里巡到柴房附近时,看见过两回人影,怀疑府里有贼。这话,他只同内院的一个洒扫丫头说过。”
“谁?”苏毓问。
“内院二等使女,晚杏。”陆恒道,“此女是上月柳二小姐入府前夕,才被拨到内院的。原先是外院粗使,因针线好,被内院管事看中。”
针线好。云初心头一凛。针线好的女子,最擅长的不只是绣花,还有裁鞋样。
“江统领。”苏毓的声音冷下来,“去查。”
江衡领命而去。云初还站在原地,没有退。苏毓看向她,那眼神像在称量什么。
“这一桩,你办得尚可。”他说,“但云初,你既在王府住下,便该明白,你的仇家不会只用一个蠢货。今日是几枚脚印,明日就可能是刀斧加身。”
云初抬头,迎上他沉静而深不见底的目光。
“所以臣女需要殿下的令。”她说,“需要一块能查案、能进出府中文牍库的牌。臣女不是要自保,臣女是要让所有敢伸手的人知道,伸向清芷院的手,会被连根斩下。”
书房里静了几秒。陆恒低眉垂目,一动不动,仿佛入定。苏毓看着她,半晌,唇角极浅地牵了一下,转瞬即逝。
“给她外院文牍库的副牌。”他对陆恒道,“权限仅限旧档。若她越界,按府律处置。”
陆恒应下。云初正要谢恩,苏毓又补了一句,语调极淡:“你今日,可以多领一餐热饭。本王可不想,棋还未走几步,就饿死在盘上。”
云初一怔,随即低头,掩饰住眼底那一丝异样:“谢殿下。”
她退出书房,跨过门槛时,东方旭日已冲破薄雾,将整座王府照得明暗分明。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直,正指向清芷院的方向。
她摸了摸腰间,那里虽然还空着,却似乎已经挂上了一份更沉的东西。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寄人篱下的罪女,而是手握文牍库副牌的查案者。虽然只有旧档,虽在旁人眼中微不足道,但对她来说,已是撬动整座铁幕的第一道缝隙。
而方才苏毓那一句“多领一餐热饭”,亦让她在冷硬的心防上,极轻地顿了一下。
原来这王府里,不全是刀锋。至少现在,她还能吃上一口热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33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