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102543" ["articleid"]=> string(7) "738906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9318) "夜色未散,清芷院的灯火却早早熄了。云初和衣躺在窄床上,呼吸匀细,似已入眠。她的睡姿极规矩,侧身向外,一手搭在床沿,指尖离枕下那柄磨得极薄的短匕不到一寸。三年来,她从未真正睡死过,每一根神经都像绷紧的弦,夜里一丝风吹草动,便能让她瞬间清醒。

四更天时,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她才真正合上眼,睡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再睁眼时,天光已从窗纸外透进来,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纱。

她起身下床,先用冷水净面,后从箱中取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窄袖衫,配月白罗裙,外罩青灰比甲。颜色照旧素净,领口却多加了一枚极细的银坠子,薄薄一片,像柳叶。这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物件,三年贴身藏着,从不曾离身。

推门而出,雾比昨日更浓,仿佛整个王府都被泡在化不开的牛乳里。她沿着夹道往书库走,脚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声音被雾吞掉大半。走了不过数十步,她忽然停住。

前方雾中,隐隐约约立着一个人影,不近不远,恰好堵在她去书库必经的那道月洞门前。那人穿着深褐色褙子,身形瘦小,像个府中管事婆子。见她停下,人影往前走了两步,从雾里浮出一张干瘦的脸。

“云姑娘。”那婆子开口,声音沙哑,“老奴是内院管事刘氏,奉柳二小姐之命,来请姑娘过去说话。”

“柳二小姐?”云初面上不露,心里却已转过数个念头。今日她出门比昨日略早,这条夹道又偏,柳婉柔能让人等在这里,说明她清芷院的一举一动,早有人盯着。“不知二小姐在何处说话?”

刘婆子道:“二小姐在荷风亭,备了早茶,说与姑娘叙叙旧。”

叙旧。云初差点要笑。她与柳婉柔之间的旧,可都是用血写的。

“我辰时二刻还要去书库当值。”她道,“怕是不便久留。”

“不妨事。”刘婆子笑得像尊泥塑,“二小姐只耽搁姑娘一盏茶的工夫,当值时辰误不了。”

云初看了她一眼,点头:“有劳带路。”

荷风亭在王府西侧花园内,临着一片半枯的小湖。这个时节,荷尽蓬残,只剩几根焦黄的茎秆戳在水面上,像老人枯瘦的手指。雾中湖面朦胧,亭角飞檐若隐若现,远远望去,像浮在半空。

柳婉柔已经坐在亭中了。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红绣缠枝海棠的窄袄,下系月白挑线裙,额发梳得溜光,鬓边戴了朵鲜红的绒花。亭中石桌上摆着两盏茶、四碟精致点心,还燃了一只小小的鎏金铜炉,烟气袅袅,散着极甜腻的桂花香。

见云初来了,柳婉柔笑得眉眼弯弯,热情得仿佛昨日书库门口的辱骂从未发生。

“云姐姐来了!快坐。”她抬手挥退刘婆子,亲自将点心往云初面前推了推,“这桂花酥是太后娘娘赐的,宫里手艺,外头可吃不着。云姐姐尝尝。”

云初在石凳上坐下,没有碰点心,只将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看着柳婉柔:“二小姐一早相请,不会只为了一块桂花酥吧?”

“云姐姐好急的性子。”柳婉柔抿嘴一笑,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浮沫,“昨日是妹妹不懂事,嘴上没个把门的,回去被嬷嬷好一通教训。这不,特意来给姐姐赔罪。”

她说话时,眼角的余光不停往云初身上扫,像在寻找什么破绽。

云初看着她手中那盏茶,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柳婉柔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跟着永宁侯入宫赴宴,也曾笑嘻嘻地叫她一声“云姐姐”,还缠着她讨要额发上的珠花。后来云家落难,永宁侯上表参奏的前一夜,柳婉柔还派人送来一盒桂花糕,说是自己亲手做的。

那盒桂花糕,云初没有吃。但她母亲吃了,当夜便中了轻微寒毒,上吐下泻,险些撑不到第二日的诏狱之变。

往事如烟,却灼人咽喉。

云初没有动茶,只淡淡道:“二小姐言重了。昨日之事,我并未放在心上。”

“那就好。”柳婉柔笑得更加甜腻,“我就知道云姐姐大度。不像外头那些人,说我什么仗势欺人、飞扬跋扈。姐姐说说,我一个小小庶女,能仗谁的势呀?”

她说着,双手托腮,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向云初,像在等一句体己话。

云初也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二小姐是侯府贵女,自然有侯府的势。”她轻声道,“只是,这里是摄政王府,不比侯府后院。二小姐身边的人,还是少在这府中走动的好。”

柳婉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掩口笑道:“姐姐提醒的是。不过,我身边的人再没分寸,也比某些在府里偷鸡摸狗的强。”

她话锋一转,声音刻意压低:“云姐姐可知道,前日夜里,王府外院有个更夫被人打晕了,丢在柴房。身上值钱的东西没少,只丢了一块王府出城的腰牌。王爷正让人查呢。”

云初眸光微闪,面上却毫无波澜:“这等事,二小姐倒比我知道得还清楚。”

柳婉柔盯着她:“姐姐说巧不巧,那更夫晕倒的柴房,就在清芷院东墙外。姐姐夜里睡得可安生?”

来了。云初终于看清了这场“早茶”的真面目。柳婉柔不是来赔罪的,是来泼脏水的。更夫晕倒、腰牌丢失、地点就在她住处东墙外,这三样加在一起,足可让一个初入府的罪臣之女被扣上“图谋不轨、私窃府令”的罪名。

若换作旁人,怕是当场就要慌了。但云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湖面上被风吹散的雾,然后转头看向柳婉柔,唇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若说安生,二小姐信吗?”她道,“清芷院那个院子,三面透风,夜里什么动静都听得见。东墙外若真有人打晕更夫,我该第一个听见。可偏巧,我什么也没听见。”

“那便如何?”柳婉柔笑得有些僵。

“二小姐可知,这大周律里有一则。”云初缓缓道,“告人窃盗,须有赃证。告人共谋,须有同证。空口白牙,叫攀诬。若攀诬者系官宦之家,罪加二等。”

她说话不紧不慢,像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柳婉柔的脸色变了几变,手中茶盏“咔”一声磕在石桌上,溅出几滴茶水。

“云初,你休拿大周律来压我!”她声音尖锐起来,“我不过是提醒你一句。这府中上下,有谁比你更可疑?一个罪臣余孽,半夜三更不睡,偏又住在更夫被袭的院外。若不是你,还能是谁?”

“二小姐说的好。”云初道,“若不是我,还能是谁。所以,更该查。”

她说着,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婉柔。天色已亮了些,雾气薄了,湖面上泛起一层灰白的光。云初的面容在晨光中清晰起来,清素而平静,像画中人,却没有画中人的温软。

“我这就去书库当值。二小姐若觉得我可疑,不妨去请王府长史来查清芷院。我屋中不过三样私物,床下一本《大周律疏》,箱中几件旧衣。若有第三只手伸进来,我不介意让全府看看,这王府的水,到底有多浑。”

她说完,不再看柳婉柔,转身步出荷风亭。身后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不知是茶盏还是点心碟子。

云初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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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库内,周伯已经在了。他今日没蹲在门口,而是坐在案前翻一本旧志,见云初进来,只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你今日来迟了。”他说。

“路上遇了柳二小姐,耽搁了。”云初走到自己案前,取出一卷册子,正准备开始,周伯慢悠悠道:“柳二小姐今日一早,让刘婆子给府中各处递了话,说昨晚更夫被袭的事,多半与清芷院有关。”

云初的动作一顿,随即继续翻卷,淡声道:“周伯信吗?”

周伯从旧志中抬起头,那张老脸上褶子深得像沟壑,笑意模棱两可:“老奴只信眼见的。可这府里,多的是信耳听的人。”

云初点点头,不再多言。她知道,柳婉柔不会善罢甘休。更夫被袭、腰牌失窃,这桩事不管是谁做的,已经成了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刀柄在暗处,她须得在对方落刀之前,找到刀是谁递的。

而这一切的关键,在更夫。

她誊录到第二卷时,忽听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那步点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实,像用尺子量过。她不用抬头,已知来人是谁。

果然,江衡出现在书库门口,目光越过层层书架,直直落在她身上。

“云姑娘。”他道,“王爷有话,更夫被盗腰牌一案,既然牵涉清芷院,便由你随我同去查看现场。若你真清白,该能看出些端倪。”

云初搁下笔,起身。

“江统领带路。”她道,语气平常,像只是去抄录一卷旧档。

周伯在旁翻书页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旋即消失在他低垂的眼睑之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063319" }